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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灯影斑驳。
在夜色的映衬下,罪恶和堕落的舞台,正在慢慢地拉开帷幕。
钢铁囚笼般的下城区,一条铅灰色的小巷内,布兰特拖着一个静默不语的影子,独自走在僻静深邃的巷路里。
在昏黄路灯的照射下,他脚下投射出的影子,正静静地、紧紧地跟随在身后,与他形影不离,并且忠心耿耿,可却一无是处。
不宽不窄的巷子,被两侧灰色砖墙牢牢地夹持着,看上去很深很深,深得如同岁月一样绵远悠长,且弥漫着古老陈旧的气息。
巷子里铺满了细碎且密集的石子,它们也被岁月的齿痕和来往的脚印,打磨得光光亮亮。在周围路灯的映射下,变得尤为显眼夺目。
布兰特向前凝望的视线,瞧见了远处几户房屋的灯光,正在忽暗忽明的闪烁着,似乎给这条僻静深邃、古老陈旧的巷子,披上了一层神秘又诡异的面纱。
一盏盏的路灯,矗立在巷道的两旁,橘黄色的光亮,驱逐了周围不断侵袭的黑暗,照亮了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却唯独没有照亮他心灵深处的一片黑暗。
或许,只有从蔚蓝的天穹之上,照射下来的真正温暖的光明,才能够彻底照亮被他藏在角落里的那片黑暗。
然而,在这座深埋于地下五百尺的钢铁城市里,永远都不可能出现蔚蓝的天穹,更不会存在那真正温暖的光明。
他的头顶只有坚硬冰冷的钢铁铸造而成的天棚——像巨大无比的锅盖一样罩住了整个城市,以及成千上万个悬挂于钢铁天棚顶端的照明灯。
密密麻麻的照明灯,宛如夜幕下一颗颗熠熠夺目的星辰,又像一幅美丽的画卷给人无限的遐想和无尽的孤寂。
在这座孤独冰冷、阴暗潮湿的城市里,没有人会忽视‘照明灯’的存在,因为它们几乎是这个地下世界,唯一的光亮来源。
如果连它们也熄灭了,那么这座城市将会陷入无边的黑暗,坠入无尽的深渊。剩下的,只有画地为牢的孤独和迷茫;呐喊与挣扎都没有用,能做的只有等待或死亡。
布兰特踩着一颗颗细碎的石子,越过一盏盏昏黄的路灯,他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他的影子,在忽远忽近的灯光照射下,反复不停的扭曲着它的形状,仿佛一个狰狞可怖的魔鬼,想要挣脱地面的束缚。
当他穿过这条僻静的巷子后,映入他面前的是一片冒着浓烟和蒸汽的喧闹街头,脚下是用沥青混合料铺筑的黑色马路,周围行走着不同肤色与种族的身影,服装形形色色,打扮五花八门,脚步来去匆匆。
在这个巨大的钢铁牢笼里,时间即温柔又残酷,每个人都在不断融化过去的某一部分,膨胀出新的部分,主动或被动地塑造着新的自己。
布兰特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代表人物。曾经的他,是一名从不心慈手软、从不失手、冷酷无情的顶级刺客。
然而,他却厌倦了这种无休止尽的杀戮,和冰冷残酷的生存方式,之后他决定从【黑街兄弟会】这个最严密的刺客组织中脱离。
如今的他,却成为了一个劫富济贫、怜悯和帮助弱小的传奇盗贼。
有时候他还会在某个酒馆里,在摇曳的火光照耀下,客串一下吟游诗人的技艺,轻轻拨动着清晰悦耳的琴弦,弹奏着一阕旧词的韵律,低吟着动人心魄的诗歌。
他一个人孤独的走在第六区的街道上,朝着前方霓虹闪烁、人潮涌动的【火炉巷】走去。络绎不绝的身影,朝着他迎面而来,又与他擦肩而过。
布兰特只需从那些黑白分明、黯淡无光的眼睛里,便可以轻易的瞧出,几乎每个人都带着警惕和戒备之意,仿佛危险与死亡会随时降临般。他也同样如此。
这是因为生存资源极度的匮乏与稀缺,从而导致了各种罪恶和堕落的滋生。即使是在灯光明亮、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时刻都有可能会发生持刀抢夺的恶劣行径,甚至是杀人夺命的血腥场面。
在这个孤独冰冷的钢铁城市里,万物的生命从来都是不平等的。
超凡的贵族享受着优越的生活与地位,拥有着超凡的力量和特权,而普通的平民却只能艰难度日、卑躬屈膝、小心翼翼地活着,只为苟延残喘。
布兰特即不是超凡的贵族,也不是普通的平民。
因此,他无法在这座孤独冰冷的城市里,获得优越的生活与地位,却也不必卑躬屈膝的苟且求生。
他是出没在夜幕下的阴影,是神出鬼没的盗贼,是伺机而动的刺客,时刻游走在死亡的边缘。
他杀人的技艺,无畏的勇气,背负的责任、坚定的意志与付出的努力,在这座孤独冰冷的城市里,无人能及。
他最擅长是在幕后策划行动。按照他的意愿改变事件的联系和发展,在具备最大的优势时,才出击消灭敌人。这是他最拿手的手段。
凭借精心策划的计谋,无人能及的本领,以及优秀的欺骗和隐藏能力,他在从事偷窃,谋杀,间谍和暗杀方面的工作时,游刃有余。
即使他的敌人是超凡的贵族,他也不会胆怯,也能够坦然面对,且充满自信。正是这种无所畏惧的性格,吸引着一群和他一样疯狂的人聚集在身边。
他们(她们)是一群不同身份,性格各异的同伴,但是他们却追逐着一个相同的梦想,并且彼此之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和默契。
所以,他并不是孤单的一个人。只是他习惯了一个人孤独的脚步,习惯了一个人独自的冒险,习惯了一个人拿定主意和设想后果。
“轰轰轰轰……”
突兀,一辆灰色的蒸汽自动车从他身旁飞驰驶过,竖起的烟囱内冒出了浓浓的黑烟,而轰鸣的响声则是蒸汽动力机不停转动的声音。
这辆蒸汽自动车不仅造型奇特,嗓门儿也够大,轰隆隆响了几声,瞬间开出十几码远。还带起了地上的风沙,吹得他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即使被轮胎刮起的风沙蒙蔽了眼睛,但他依然瞧见了在那辆灰色蒸汽自动车内,一个肥胖的男子稍显慵懒的背靠在后排的沙发座上。
那辆从他眼前飞驰驶过的蒸汽自动车,正朝着【火炉巷】的方向行驶而去。他可以确定今晚的独自行动不会落空,但却不一定能够成功。
在【火炉巷】的入口处,有着一座燃烧着炽热火焰的巨大锅炉。然而那些瑟瑟发抖的路人,却无人前来取暖,只是远远地瞥见烟囱的一抹。
当布兰特靠近时,他能够清晰地听见那座钢铁铸造的大锅炉里,燃烧的灰砾发出“辟里啪啦”的声音。然而,那座大锅炉里面不止燃烧着黑色的石头,还有那些亡者的尸体。
此刻,几具亡者的尸体燃烧的焦臭味,正通过烟筒口四处弥漫着,闻起来就像是一头腐烂的巨兽在呕吐。
然而来往穿行的身影中,却没有人在意。因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被各种污染包裹的城市,比如那随处可闻的屎尿味。
滚滚的浓烟,密密沉沉的飘向高处,却在钢铁天棚底下的空中盘旋着,久久不能散去。
那些缭绕的黑色烟雾,汇聚在灯光的照射下,宛如密布的乌云,仿佛一场倾盆大雨就要即将来临。
布兰特停下脚步,抬头凝望着从大锅炉里面冒出的黑色烟雾,仿佛在烟雾中瞧见那些亡者游荡的灵魂,在里面歇斯底里、肆无忌惮的嘶吼着。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呼吸,细细地聆听周围的声音。然而,他却只听见了附近工厂的噪音,混杂着地底的回响,如云层一般在城市的上空飘荡着。
「那些曾经被孤独与冰冷包裹的亡者,如今在拥挤和温暖的火炉里得以解脱。」他在心里如此遐想着,「也许,那也将是我的归宿!」
他抬头看着空中缭绕的黑色烟雾,透过照射下来的灯光,他隐约的能够瞧见由无数根粗壮的金属支架构成的,紧密无缝的钢铁天棚。
在这个被遗忘的地下城市里,即使是被孤独和冰冷包裹着,被饥饿与疾病折磨着,被头顶的钢铁天棚囚禁着,却仍然存在着那些渴望自由和光明的幻想者。
被囚禁在这座阴暗潮湿的、暗无天日的下城区的所有居民,都梦寐以求的能够得到一张通往上城区的通行证。当然也包过布兰特在内。
为了光明和自由,为了改变命运,那些追寻梦想的人,可以为此付出一切,且不计任何手段和代价。布兰特和他身边的同伴们也在为此努力着,筹划着。
“嘎嘎嘎嘎嘎嘎嘎……”
几只黑漆漆的乌鸦,栖息在高处的电杆上,傲慢地俯视着出现在它们眼前的人类,并发出几声慎人的鸣叫。
这些喋喋不休、招人厌恶、象征恶兆的乌鸦,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每一个即将进入【火炉巷】的人类宣称:这里是乌鸦的领地。
无论布兰特从哪一种层面上来解读乌鸦的叫声,他都不可否认这里的确是属于‘乌鸦’的地盘。只不过,此‘乌鸦’非彼‘乌鸦’。
然而,对于光明和自由来说,无论是长着黑色翅膀的乌鸦,亦或是拥有超凡力量的‘血乌鸦’,它们(他们)什么也无法证明。
因为在这座被坚固无比的钢铁天棚所笼罩住的城市里,任何人或动物都无法逃脱。光明和自由意味着,即使是‘血乌鸦’也无能为力。
被电杆上几只躁舌的乌鸦惊扰到的布兰特,摆脱了脑海里有些凌乱的思绪,然后在霓虹灯的指引下,他继续朝着这条巷子里面走去。
他的脚下横过了一条已然满溢的排水沟,那里面的颜色每天都不同。有时像鲜血一样红,有时像脓液一样绿,有时又像乌鸦一样黑。
狭长巷子的两边是安然矗立着的老屋子。一幢幢黑瓦灰墙的老旧房屋,看起来有些暗淡,仿佛这些屋舍是从地里面长出来的一般。
一排排满目疮痍的水泥电杆,浑然不动的伫立在巷道两侧。它们就像一个个遍布伤痕的卫士,日日夜夜地守护着这条狭长的巷子,沉默不语地履行着被赋予的职责。
布兰特感受着黑暗中吹来的微风,在明亮的街道上继续前行,路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几张招牌悠闲的带着枝压声晃动,闪烁的霓虹灯则为夜色增添了几分妩媚。
这座孤独冰冷的钢铁城市,没有皎洁的月光与漫天的星辰,但却有鲜艳的霓虹灯,足以照亮所有的街道。
每盏灯都只照亮一方,不给行人指明前进的方向,不管你怎么走,走过它,下一盏灯会为你守候,为你照亮下一方,你不必害怕前方黑暗。
星星点点、五彩缤纷的街灯、霓虹灯构成一幅美妙无比的图画。
这个城市夜晚的喧闹与闪烁的霓虹灯,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从商店招牌、广告牌到装饰灯光凡是在夜晚营业的商店,都离不开它。
每当入夜之际,各种霓虹灯就迫不及待地闪闪烁烁、发出绚丽的颜色;深夜之后,更是争相辉映轰然出一派五彩缤纷的糜烂与堕落。
灯光下的人们或是奔走于下班回家的路上,或是在前往酒馆、赌场、角斗场和姬院的途中,或是继续经营着赖以生存的生意。整个街道并没有因夜色而沉寂,而是一如白天的喧嚣。
当布兰特经过一间门面的招牌上写着【嫖客的家】的灰色老旧楼房时,他瞧见门口站着几个穿着低胸上衣和露腿短裙的年轻女孩们。
这些漂亮年轻的女孩们涂抹着妖娆的眉妆,且熟练地吐着烟圈,她们正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搔首弄姿,来回蹓跶着,伺机拉拽嫖客。
“这位俊朗的先生,需要特别的服务吗?”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露出妖媚勾人的笑容,正在向他招手。女孩衣着性感暴露、领口开的很低,露着肚脐和小蛮腰,下面是超短裙。
不过布兰特却装做看不见。他不是来这里消遣放纵的,而是来找人办事的。他要找的那个人,就在前面不远的【吊死鬼酒吧】里面。
这条并不算是繁华的巷子里面,电杆上的路灯却异常的明亮。布兰特偶尔还会碰到一些带着防身器具、急急匆匆、结伴而行的路人。
这些从他身旁经过的路人,牢牢遵循着下城区的生存法则:远离黑暗的角落,时刻保持着警惕,千万别独来独往,随身携带着武器。
这并不是全部的箴言,然而这些箴言却是永不更改的生存法则。
在这座充斥着罪恶与堕落的地下城市里,如果你没有牢牢遵循这些箴言,那么等待你的将有可能是,在绝望中的后悔。
在前面的路边,他看到一个衣着破旧的身影,孤独的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喝着一瓶劣质变味的烈酒,抽着不知从哪里拾起的烟头,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衣衫破烂的流浪汉,约摸四十多岁,蓬头垢面,两眼无神,目光呆滞而茫然。好像在回忆他那曾经失落的时光,好像经历了很多,好像受尽了折磨。看上去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悲伤,又那么的绝望。
行色匆匆的路人当中,没有人会去在意角落里的一个流浪汉的死活。因为生活在这座孤独冰冷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自顾不暇地活着,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活着。
对于他们来说,流浪汉并不特别、也不会得到优待;他的苦楚和辛酸,不过是别人眼里的笑话。在这座孤独冰冷的城市里,几乎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冷漠的、贪婪的、虚伪的。
布兰特目睹了太多的罪恶与冷漠,在这座孤独冰冷的地下城市里暗暗滋生。那些曾经善良无知的人们,对与己无关的事情选择麻木不仁。
布兰特和那些冷漠高傲的贵族阶层不同,他们强取豪夺,无视平民的生命;然而他却正直善良,是这座孤独冰冷的城市唯一的光亮。
他毫不犹豫地将脚步移到流浪汉身旁,轻轻地丢下两枚银色的硬币。身无分文的流浪汉抬头望去,给了施舍者一个感激零涕的目光。
流浪汉并没有立即拾起地上的两枚银币,而是抽了最后一口烟后,开口道:“这位好心大方的先生,我乞求的是善良,而非怜悯。”
布兰特瞧见这位落魄流浪汉的眼睛里好像满是悲伤,他斟酌用词的称呼道:“这位落魄孤独的男人,我给予的是帮助,并非同情。”
流浪汉随即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因为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他。“别指望我报答你,”他郑重地声称,“但我还是会为你送上祝福。”
“我并不需要你回报什么,”布兰特欣然正色道,“我给予的同时就已获得了报酬,没有什么比心灵的轻松更加珍贵。”
“那么说,你倒应该感谢我咯。”流浪汉低低沉沉的嗓音里,带着些许玩笑似的调侃。
“确实应该这样,”布兰特耸耸肩,“如果乞讨者是善良的,那么他同时也一定是一个慷慨的给予者。”
“如果乞讨者是罪恶的人呢?”流浪汉不由自主地问道。
“那么他就会把施舍者变成不义的人,或者愚蠢的人,”布兰特沉声开口,“施舍的东西也会变成有毒的。”
流浪汉喝了一口劣质的酒后,将玻璃瓶子轻轻地放在地上,改用平静稳重地语调说:“看来施舍者比乞讨者难做啊!”
「这句话或许他是用来安慰自己的。」布兰特却露出坚毅的眼神说:“这就是为什么从乞讨者面前走过,有很多人不愿意施舍。”
“不是他们吝啬,也不是他们不希望品偿给予的欢乐,”他加重语气刻意的重复,“而是担心自己被变成不义的人,或愚蠢的人。”
流浪汉伸手去拾起地上的两枚银币,同时低着头说:“你不是一个不义的人,更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他说的话就像是做出的保证。
听到流浪汉口中说出的话后,布兰特的内心感到欣慰的欢悦,随即轻言细语地说:“而你也不是一个罪恶的人,只是一个悲伤落魄的人。”
就在布兰特转身离去时,流浪汉送上了最真诚的祝福:“愿光明的照耀,离你近在咫尺之间;愿自由的通道,向你敞开禁闭的牢笼。”
霓虹灯下的黑夜,孤独落寞的身影,喧闹繁华的街道,心底的孤独和叹息,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对于自由与光明他依旧充满着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