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你说,今儿个皇上在气什么?”稍息,秋裳一边嚼着糕点一边轻轻问道。“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反正我没做错事……”我无谓地答道。“我琢磨着,昨儿个我们到水韵苑皇上并没有生气,今早起床也是好好的,怎就到了中午就变了脸呢?一上午你没惹事,皇上也是未挪动半步,朝中又无急事禀奏,娘娘,你说,该不会是我们今儿早上悄悄话……”“咳。”一声硬呃,吃到嘴里的糕点顿时卡在了嗓子眼,我不由一阵气窒,低首狂咳起来。秋裳一惊,赶紧给我捶着后背顺着气,片刻,我猛吸了一口气,憋红着脸疑惑道,“不会吧?他又不是神耳朵,我们说得那么小声……”“难说,你不知道皇上从小习武,心思缜密,六识敏锐,耳聪目明……”“停停停。”我赶紧厉声止住了秋裳,“秋裳,我们别在自己吓自己了好不好?先想想晚上饿的时候怎么弄到吃的再说吧……我怎么觉得越吃越饿了……”我狠狠地说着,再不敢看秋裳,转过身,脸顿时一苦,心扑愣愣恐慌的不行,六识敏锐,耳聪目明,若真象秋裳说得那样,以他的无赖性子,那我岂不死定了……
高大的湖石,一抹桀骜疲赖,龙珏抱着双臂,懒散地斜倚在粗砾的湖石上,两眼灼灼,望着女子,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愉悦!待那一句句透着忧心恐慌的对白传进心里,他嘴一咧,再止不住地笑了。她心思纯白清透,似乎只需一眼,他便已知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了……哼,她的担心不无道理,总有一天,他定会狠狠吃了她……
“呯。”一声瓦罐坠地碎裂的脆响声突地在耳边响起,“啪啪啪……”又是三声狠厉地手掴在脸上的啪击声钻进耳朵,低低的咒骂恶毒凶狠,“狗奴才,没用的东西,找死……”紧接着一丝深深压抑的痛苦呜咽伴随着拳打脚踢的狠厉又清晰无比地传将过来。我和秋裳心一惊,互看了一眼,再不迟疑,急步寻声朝那暴打处走去。不用想,也知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这在后宫也司空见惯屡见不鲜,但这毕竟是皇上静养的拙政园。如今,园中嫔妃都似收敛了性子,变得小心奕奕,谨慎无比,鞭打残谑的事已几乎不再发生。可如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还有人在皇上眼皮底下如此明目张胆地残暴行凶……
绕过几块突兀高大狰狞的湖石,前方一条碎石铺就的蜿蜒小路,透过湖石斑驳的孔隙,我看到一个瘦弱单薄的小宫女正抱头痛苦倦缩斜靠在一块幽黑高大湖石上。旁边,一双黑底青面的劲靴正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踹在她的身上,仿佛脚下着力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肮脏污秽令人厌恶唾弃的老狗。一个青衣小公公,矮小却凶残,低低不堪入耳的咒骂,手脚并用的残暴,都显示着他此时的疯狂暴戾!旁边脚下,一个碎裂的青瓷瓦罐,一摊色香味俱全的芙蓉排骨汤,即便如此,也不该这般毫无人性!这种暴谑,近乎于病态,丝丝狠厉夹杂着点点兴奋畅快,那种几近疯狂扭曲的变态人格,带着某种的恣意发泄,让人可憎又恐怖!脚下的小宫女,早已昏劂,一头的青丝散乱遮住了容颜,泛白的粗布青衫早已破裂,那是最卑微最下等的宫女身份,毫无尊严毫无反抗的龌龊命运。此时,只是本能地抱住头,倦缩着不能再倦缩的瘦小身子,破布般的躯体似乎早已麻木,一动不动,连一丝本能的躲闪都没有了。或者,这样的惩罚和凌辱早已习惯,习惯到不算聪明但很管用地护着要害头颅死死地压抑不发出一声,她定是明白的,若是她有丝毫的反抗响动,那落在身上的恐怕不只是脚了……
虽然也明白,皇宫黑暗,步步惊心。嫔妃之间,内侍之间,宫女之间明争暗斗,互相倾轧,互相残害也是屡见不鲜常有的事。哪个后宫没有几个屈死的冤魂?哪块红墙砖瓦上没有滴血的残泪?再尊贵的生命一旦进入阴晦冷酷无情的后宫也会变得卑微弱小,更何况是这些最低贱最下等的宫女?一个不慎,轻则被暴打一顿,重则断手断脚,逐出宫门,更有甚者被活活无声无息致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怜惜,生命之于价值,本就不如主子的一罐滚热的煲汤来得重要……一丝痛苦嘤咛,一个本能的颤动,小宫女脸上散乱的青丝轻轻滑落,露出了本来清秀如今却无比苍白憔悴的容颜,干裂枯槁的唇角一缕殷红的血丝,小巧的琼鼻使劲地皱着,眉心更是拧成了疙瘩,那痛苦死死紧闭的眼眸,该是蕴藏了怎样的痛苦纠葛……一个心跳,不由自主,我极目仔细望去,那苍白轮廓……竟是如此熟悉……电闪雷鸣,我脑中一个惊乍,往事蓦地掠上心头,啊,竟是她……
“啊,快住手……”再无法忍受,我一声惊呼,展开身形,浮光掠影,倏地一下子掠过湖石窜了过去。“嘣……”地一声,愤怒到极点,青衣小公公矮小厌恶的身子已被重重毫不留情地击倒在坚硬的湖石上,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扑愣了几下竟未能站起来。我不管不顾一把抱住气息奄奄的小宫女,她冰冷孱弱的身子单薄轻若无物,脖颈,手腕若隐若现一条条狰狞可怖的淤青伤痕,延伸到袖管肩胛,扭曲结痂,触目惊心。不敢再细看,惊恐万状,轻轻拭着她的鼻息,一丝活气,已如游丝,轻轻温柔地拂去她脸上凌乱的发丝,一张苍白无血清丽透明的脸竟比我想象得还要枯槁死气,想着她曾经的坚强勇敢一如压不垮的韧草,我眼蓦地温热,轻轻在耳边呼唤,“小苗,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