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和白皓一起吃饭时,她收到校长的短信,问晚上可否赏光吃个便饭,她不免有点心神不宁,白皓问她什么事,怡然就一五一十地说了,白皓笑道:“小事一桩,你回他说可以,就在今天这个房间,到时我安排。”眙然说:“你不懂我们学校的事,别瞎搀乎!”白皓说:“你只管约他来,我自有分寸,保管以后让他对你毕恭毕敬!”怡然半信半疑的:“这种事,你可千万别当儿戏,比不得你们在公司里。”白皓再三保证绝对没问题,让她放心。怡然看他笃定而自信的神情,稍有安心。就回了短信,说好几点哪个饭店。
晚上怡然给易正打了电话,说同事们聚餐晚点回。白皓带了他公司的两个女同事,怡然也早早地过来,等到校长推门进来时,怡然抱歉地解释说:“不好意思,事先也没给你说清,这是我的老乡,老同学,就在我们对面的公司,今晚刚好也约着吃饭,我想我又不会喝酒,刚好算找人陪你了。”白皓忙殷勤地递烟,自我介绍一番,只说能和校长一起吃饭,实属莫大的荣幸等等。校长也只有一团和气地说哪里哪里。席间,白皓和他的两个同事轮番敬酒,那两个女孩二十多岁的年纪,都是极能应酬会说会喝的,这校长本来见到年轻漂亮女人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那种,一会工夫,就渐渐的把握不住,醉眼朦胧中,露出一点男人的本性。白皓用眼示意一下怡然,怡然就对校长解释说老公发短信,有点小事要先走了。白皓这边忙笑道:“要么你们三个女孩子都先走吧,我和大哥去洗洗澡放松一下,怎样大哥?”校长故作推辞说不想麻烦了,白皓哪里肯依,只说今天见到他高兴,一定要尽心尽兴才可。当下她们三个女人先走了,白皓开上车带上校长绝尘而去。
第二天去上班的路上,怡然打电话给白皓,提心吊胆地问怎样,没出什么差错吧。白皓说你今天见到他就知道。见到校长,怡然自己倒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大敢抬眼看他。校长又恢复了原先正人君子的模样,说你的同学很不错,代我谢谢他昨晚的破费等。没几天,职称的问题很出她意料地,竟榜上有名了。
再见到白皓,说到此事,怡然一个劲地追问他是怎么做的,白皓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你一个女人家,知道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怡然想了一下红了脸,说“男人哪,没一个好东西!”
“包括你老公吗?”白皓尖刻地笑着。
“我老公绝对不是那种人。”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是的,你老公超凡脱俗,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白皓从鼻腔里哼出一股气,站起身来,“与智者同行,必得智慧;与愚者相伴,必受亏损。——怪不得你这样聪明!”也不等她,转身走了。
怡然看着他的背影,叫道:“你莫名其妙啊!”心里却似有股暗流,涌动不已。
八、谁是谁的谁
怡然觉得易正变了,从前,他偶尔也会陪她去散步,到超市买些家用品,给她说一些单位的轶闻趣事,哪怕发一些不必要的牢骚——表示着他和她都是有形存在的。可自从写小说以来,他每天下班回来,就一头扎进电脑里,时而辟里啪啦地打字,时而靠在椅子上闭目沉思,吃饭的时候是一副若有所思状,对怡然的问话也是心不在焉,吃完饭就又迫不及待地回到电脑前,怡然感到自己在他面前整个是形同虚设。她拖地,到他跟前,他仍然盯着电脑屏幕,只是把脚抬一下;她给他倒杯水端到面前,他用手示意让她放在旁边;她睡觉的时候,他从来都是正在电脑前忙得不亦乐乎。她躺在床上,荒凉得像沙漠中的一株小草,她几次三番地想站起来大声地对他发火,说说自己的心事,可是她知道自己不应该也永远做不到。
易正也有心情高昂的时候,这通常是他刚写完了一章较为满意的。他会从后面搂住怡然的腰,脸贴在她的头发上说:“老婆,你辛苦啦!眙然正在刷碗,眼里不争气地就蒙了层泪雾,她幽幽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你爱我吗,你还在乎我吗?”易正笑道:“都老夫老妻了,还问这样稚气的话,你就是受韩剧的影响太深的缘故!”怡然把手擦干,扭过脸,双手攀着易正的脖子,“老公,你不知道我有多寂寞,你现在回来连话都不给我说——什么老夫老妻,我们还不到三十岁呀!”易正有点不耐烦了,“你难道不希望我干一点自己喜欢的事,做出一番事业来?”怡然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他笑着搂住她“每一个成功的男人后面都需要有一个坚韧的女人,你要学会自己调节生活,没事找朋友们聊聊天,逛逛街——要不暑假你和姐他们一起出去旅游?”怡然叹口气说到时再说吧。
朋友?自己调节生活?是啊,作为一个现代的女性,也许这并不难做到,可是你身边最近的人,每天和你同床共枕一起生活的人……怡然有时会感到无比灰心,这个时候,她通常会对“要有一个孩子”充满着绝望的希翼渴盼,可是,前天,她的“好朋友”又如约而至,这真使她抓狂,那些天的努力又泡汤了,看来,一定要让易正去检查一下才行,而以他目前正处在的狂热写作状态,他绝对会对此嗤之以鼻。想到这,怡然的心情糟糕得像下梅雨的天,潮湿、发霉、无可奈何的。
幸好有白皓在!一一这个想法让怡然自己都感到吃惊,没错,她是喜欢两个人在一起的气氛,随心所欲地说些感受感想,像小孩子一样斗斗嘴,她可以忍受他的调侃,她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在他面前,她是活泼的自信的生动的夏怡然。白皓有时候穿着牛仔裤,上身或蓝色或粉色或白色的体恤衫,有时穿西装裤,上面搭配有各色的短袖衬衫,他的健康的小麦肤色,他的充满力量感的体魄,他爽朗的哈哈大笑,他深邃的要把人看透似的眼睛,高高的倔强的鼻梁,他的唇边那抹略带嘲讽的笑意——怡然第一次在心底里承认,这是一个会打理自己,有能力有气魄,对女人充满诱惑力的男人!同时,又有一丝丝喜悦的虚荣心在心里作祟,毕竟,她是他的初恋情人哪。她想到一句话:比朋友近一点,比情人再远一点。是的,这就是他们该有的相处方式,他们也应该是这样的关系。
“暑假你有什么打算,准备怎么过?”在一次吃饭时,白皓用一种很随意的态度问。
“唉,能有什么打算,或者我会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好久没回去了。”怡然说,她父母还完账早搬回老家,开了间小副食店,弟弟大学毕业后去南方工作,两个人在家着实孤独些,给儿女的电话里常流露出一种既欣慰又渴盼他们在身边的复杂情绪。
“你老公一定冷落你啦,瞧你那神情!”白皓笑嘻嘻的。“他不陪你回吧?”
“故作聪明是你的一贯作风!”怡然白了他一眼,说“他现在正专心地写一本书,我想给他一个安静的环境。”
“了不起!没准哪天一不小心你就是名人的太太啦。”
“我不许你讽刺他!易正有这方面的天赋,他做事很专注的。”
“专注到什么地步一一你在他身边他就安静不了了吗?”白皓冷笑道,“专注到看不到自己老婆存在吧?”
“你心态不正啊,”怡然有点虚弱地笑了,学他的嘲笑态度,“好像有点醋意喔!”
“哼,我是出了名的自作多情——你又不是不知道。”白皓跷着二郎腿,抱着膀子,一双眼睛斜斜地望去,一种自嘲的,同时又对她了若指掌的神情。
“算了算了,不再探讨这个,换下一个话题说。”怡然和他一起久了,知道该撤退时就撤退。他不会看她脸色说话,更拿准了她轻易不会生他的气。
“下一个话题是,如果你回老家,走前顺便通知我一声,或许我会有空做个护花使者。”
“说点别的吧,”怡然笑了,“你一个大忙人会专一陪我呀。”
“这就是你自作多情了,”白皓挑着眉毛,“难道那不是我的老家,我爸妈催我好几次,没事常回家看看嘛,当然我还有点私事。”
“算我自作多情好啦,什么私事——噢,肯定是终身大事吧。”
“你可算聪明一回,”白皓起身,“看你们夫唱妇和的,我也需要成个家喽,眼红啊。”
放完暑假,怡然对易正说了自己的打算,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易正问要不要他开车送,她说不用。她知道这是他的客套话,他并不喜欢她的家人,而自己父母见到易正那种如遇恩人,敬为贵宾的谦卑态度,也总让怡然打心底里难过和不舒服,仿佛她多高攀了似的。接下来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怡然在婆婆家住了几天,帮忙作些家务活,又回到自己家收拾几天,整理一下衣物,把窗帘被单什么的都洗了一遍,一切打理停当,在走前的头一天给白皓打了电话,他说他也刚好处理完业务,当下约好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地点。
第二天,易正要开车送她到车站,她说不用了,他也没再坚持,象征性地搂了搂她,说:“在家多住些日子,和同学们联系一下,好好玩玩。”怡然走到门口,又转回去,皱着眉头:“老公,你难道不会说点好听的,你希望我在家长时间地住吗?你难道就不会想我?”说完,转身飞速地下楼了。走到路上,接到易正的短信:“别说些孩子气的话!我会想你的。”可是她满心还是怅惘,这就是她的老公,连走前的这个晚上,他还要工作到她睡熟……
白皓开着车已经上了高速,怡然还在闷闷不乐,高速路上的栏杆在眼前一排排地倒下去,像她的无数个心事,只能这样在面前看着它们一个个地倒下去倒下去,没有一点理直气壮站起来的理由……她把窗玻璃稍稍放下一点,风呼呼地冲进来,呼啸得像荒漠中的风沙,把她的心事吹进了更多的忧伤和惆怅。
白皓摁了一下开关把窗玻璃关严,“小姐,怎么回事?又不是和老公生离死别了,值得这副面孔吗?”
怡然微微笑了一下,低声道:“我哪有!”
白皓看了她一眼,“那就是你老公没有……”,拉长了声音,嘿嘿地一笑,不做声了。
怡然瞪他一眼,“别自以为是地乱猜,我是——我是近乡情怯,怎样?”
“拜托!我们是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啊!我希望你再过两个小时后再‘隋怯’也不晚!”白皓夸张地笑着嚷道,“说我是情怯倒更恰当吧,曾经的伤心之地。”
“有些往事,并不止你一个人有伤心啊。”怡然往车座上一靠,长叹了一声。
“此话怎讲?”
“不说也罢!”
“我想,如果当年你没有那么绝隋地拒绝一个少年的纯真感情,不知道会不会有我今天的成就,或者命运会是另一种安排。”白皓很正经地说。
“如果,如果没有那个如果,也许我不会是今天这种性格,有时候我很相信‘性格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这句话。”怡然微眯着眼睛,想着家境变化后的种种不堪回首,不由得感慨万千,如果,如果父亲的生意没有亏损到那种地步,如果她还是那个小公主一样活泼爱笑毫无心事的小女孩,她的人生的路会是怎样的?也许遇不到易正,也许遇到易正,他也不会喜欢那样性格的她,他们也成不了夫妻……有些往事她对谁都不愿意提起。
“看你挺感伤的,”白皓眼神里没有了调侃,直视着前方说,“怡然,我想听你说说你的婚姻,你们幸福吗?”
“这就是城外之人说的话了,”怡然微笑道,“婚姻并不是围城,也不是所有进来的都想冲出去,我幸福吗?我觉得我没有理由不幸福啊,易正对我不错,人很诚实,又不会花心,家庭条件又好,像我这样一个并无所长的女人,拥有这样的婚姻,还应该不满足吗?”
“幸福不是应该不应该的事,而是你真正的感受,譬如鞋子,样式再好看,必须你穿在脚上的人才知道它合不合脚,舒服不舒服!”
“没结婚的人似乎都有这样的幻想,或者叫做理想吧,实际上呢……”怡然停顿了一下,这些问题太突然,这是她从来都没有去考虑过的,也从来觉得是顺理成章的事,此刻她不由得去想自己的婚姻,易正爱她吗?真正了解她吗?她爱他吗?他和她在一起的这些年她真正感到过幸福吗?一连串的问题像一群小鱼碰到了水面的一个诱饵,一拥而上,可是这个诱饵被她轻而易举地拿起来扔掉了,这简直不需要她去考虑,他们肯定是相爱的——即便激情少一点,即便他是大男子主义,即便他性格有那么多突如其来的暴躁和阴郁,即便,啊,床第之事吗,那简直是不值一提的,而且她也是可以完全忽略完全忍受得了的事,还有,虽然在他面前,她常常不得不忘记自己的喜好,她的自信心和活泼的个性常常没有直起腰的时候,可这算得了什么,又有谁的婚姻是完美无缺的呢,“我想没有谁的婚姻是十全十美的,生活中总会有些小的不如意,只要大局上……”她还没说完,就看到他一贯的嘲讽的微笑浮到唇边,她笑着理直气壮地说,“总之是一句话,我的婚姻算得上幸福。你没有结婚所以无权发表见解。”
“可谓真知灼见!不愧是过来人!”白皓笑着瞥她一眼,“可是我感到了你刚才在思考,在困惑,在矛盾,然后义正词严!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善良宽容,特容易满足的女人。也许你们存在有问题,可是你完全可以视而不见。”
“因为有些问题可能根本不叫问题,”怡然看着他,他的眼里没有嘲讽,取而代之是一丝温柔的鼓励,和兄长般的微笑,“比如,易正不怎么喜欢说话,哦,或者他说的话总有我不懂的,是我太笨的缘故吧,还有我和他说话的时候,本来满心的欢喜要对他讲,可是人家是面无表情不发表任何意见的听众——失落是有一点,可这也是不足挂齿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特征啊,他那脾气,也不能说是不好,他决定的事我不反驳,也根本反驳不了,夫妻俩嘛,总是互相弥补的,我总让着他也就没事了,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吵过架,这还不叫幸福吗,我觉得满足了。”怡然觉得奇怪,只要和白皓在一起,她会觉得自己不是那么愚钝了,她有思想,有自己的见解,有灵敏的反应速度,更有滔滔的倾诉欲望。
“你是一个好女人,一个做老婆的最佳人选。——你看我够有眼光吧,十几年前就能看出来。”他哈哈地笑了。
“讽刺我呀?——不许!”眙然笑着嚷道,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声音里带着的一点撒娇的语气,脸不由的红了。闭上眼睛,往后一靠,“不说话了,我要睡觉了。”可是她觉得有风吹过,柔和的,带着花香的,催她入睡,同时又让她心莫名的悸动的春天的微风,她觉得她已经睡着了,在这睡意曚昽里,她能听到那首多年前的小诗: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我们不知怎的就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她熟睡的脸上不知不觉地就带了笑意。
九、爱着你像心跳难触摸
怡然每次回到家,都有种从笼子里冲出的小鸟一样感受,从大都市钢铁水泥铸成的鳞次栉比的大厦里,那拥挤的人潮中,狭小的空间里,那不由自主屏声息气的家庭里,那呼气出气中都带有都市喧闹声的工业森林里,回归到一个较为纯净朴素的空间里。在自己的家里,水是甜的,天空中的蓝和白那样纯净地分明,她的心是解禁一样放松开朗,她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在父母宠溺的目光下,唧唧喳喳地说着她的见闻感受,在院子里的阴凉地里,她赤足站在大洗衣木盆里,用脚踹洗着衣服,她高声地唱着歌,水泼洒出去,她脆生生地大笑着,调皮的用脚尖把那些泡沫甩出去——那又有什么关系?在她自己的家里,一切都没有特定的规矩和禁忌。她仍是父母面前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