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集,老酒家。
“店家,打酒!”
“好嘞!客官。”
店小厮大步迎出门,只见一破衣烂衫的乞儿人物站在店前。
“去!去!本店概不赊账!”店小厮脸色转换的很快,见是穷酸破落户,便没了兴趣。
李四观了一眼自己的行头的确有些褴褛,摇头一笑不作计较,欲从腰间取出银两。
“店家,他的酒钱小生来付!”
此时二楼临窗雅座传来一声朗笑,一书生左手持卷,右手持杯,向李四示意友好。
“哦!还有这等好事!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李四一步踏上房梁,翻身进入二楼雅座,与书生相对而坐,看了一眼桌上清淡小菜,对楼下吆喝道:“给本大爷来一副碗筷,上好酒!弄几斤肉食!”
店小厮此刻已经追上二楼,欲要驱逐这打扰先生饮酒的狂徒。
“无妨!给这位先生加一副碗筷!”书生从容大度,并不在意李四破坏了他的兴致。
“这位读书先生作何称呼?”李四接过碗筷,毫不顾忌的大快朵颐。
“小生杜立心,添为弘立院教书先生。”
杜立心,同秦红绸一般的天骄,自幼读的圣贤书,举止合乎于礼,却不厌俗,更喜江湖风气。
“好名字!同饮一杯如何?”李四生平不贪杯,今日却想饮酒。
“请!”
杜立心举杯遥敬,对这位低阶魔修甚是客气。
“杜先生,为何不远万里来青风集?”李四问道。
“教书育人,解惑凡俗!”杜立心回答。
“那先生帮在下解解?”
“请讲!”
“观人死,如何平复心情?”李四自斟一杯酒问道。
“何人死?是友人还是亲人?是路人还是仇人?”杜立心放下手中木卷,细细询问李四,解惑之事乃读书人本份,杜立心向来是先读书后闻道。
“友人!”李四本来想说路人,但最终还是将王林归于友人。
“先生友人是否含恨而终?或是心无牵挂而逝?”杜立心问。
“不知!在下又不是他,怎么会知他心中所想!”李四答。
“先生如此说,小生已然明了。此人不算先生友人,先生并不是因为友人的逝去悲伤,而是心中有愧。此人充其量是先生的工具。换句话来说先生并不了解此人!”杜立心剖析的十分精准,解的也明了。
“是吗?也许吧!饮酒,饮酒!”李四不再发问,而是默默的饮杯中酒,二人一时无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四摇晃起身欲要离开,今日他是真的想醉。
“先生,且慢!”杜立心将看完的木卷收入储物袋中,出言相留。
“何事?”
“先生既问过小生,小生也有一事相问。先生自入鳞阁后,私传魔修法术,引两派厮杀,死伤无数。不知先生意欲何为?”
杜立心今日就是特地在此等李四,以他的修为可以轻松制伏魔修,但他还是选择了对等交谈,书生意君子气,不止在书文上。
“道友何出此言?若是没有贫道搅乱这西南州的一滩死水,弘立院可有插手幽冥府地盘的机会?”
李四做的就是这引子,引的是修道者的贪念,引的是大门派之间的恩怨。
“道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十宫阙的恩怨岂是你二阶凡胎魔修可以挑拨的!”杜立心出言厉喝道。
“哈哈哈!杜道友,今日贫道就教你一个道理,天下势,分合势也!非一人可阻挡,今日就算没有贫道,弘立院或是其他宫阙都会想尽办法插足西南九州,毕竟幽冥府独享好处太多年!依附门派过多,势力过大,都需要剪除,平衡天下大势!”
李四向来在刀尖游走,对于这种大势也见得不少,所以他笃定十宫阙之间的摩擦只会越来越多。
“李四!莫要太过张狂!这天下还是正道的天下,魔修莫想沾染!今日贫道便为了西南九州除去你这个祸害!”
杜立心这个名字是弘立院天尊所起,意作为天地立心,为万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而他本人也是一直恪守本性,以此为杆。
“杜立心!不可动手!”
一丝红纱过,美人落酒台。
秦红绸落于李四身前,出言劝阻杜立心,青风集三人中只有她被门中长辈告诫万般不可对李四动手,那种语态决不做虚。虽然秦红绸不知道李四的可怕之处在哪里,但杜立心与她相熟,她不想杜立心枉送性命。
“秦姑娘,此人邪性十足,心肠狠辣,不可久留于世!”杜立心一改书生气,杀意十足。
“杜先生,小女子自然知道!但你不可动他!”
秦红绸无法向杜立心解释,只能强硬阻止。
“秦姑娘,你乃临仙榭弟子,切莫不能让外道邪魔迷了本性!”杜立心见秦红绸态度强硬,又不肯解释,只能往男女之事作想。
“你……随你如何想,今日你不能动他!”
秦红绸脸色有些微红,知道事情越描越黑,索性闭嘴不言。
李四见状倒也不客气,右手轻轻一揽,搂住秦红绸腰部,对杜立心言道:“杜道友,这般情况你也看见了,贫道就不多陪了!若是哪日弘立院要与临仙榭相斗,你再来取贫道性命吧!”
李四搂着秦红绸大笑走出酒肆,杜立心无奈叹息数声,转身返回弘立院。
李四见杜立心远去,便放开秦红绸,一步三摇的走向临仙榭。身后的秦红绸脸色如何,就无从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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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
次日,青风临仙榭,雅间。
李四睡了整整一天,这也是他出封魔洞四五年来第一次宿醉。缓缓睁开苍云眼,目及雅间并无任何不同,只是少了那憨笑声。
李四欲要起身,却感觉胸口沉闷,低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不过李老祖就是这个表情。
因为李老祖胸前多了一个小姑娘!一个如八爪鱼一般安睡的小姑娘!一个来历不明突然出现的小姑娘!
小丫头如婴儿般蜷缩在李四胸前,白皙的小手紧紧握着李四右手的小指,如雪般银发散落在李四整个左肩。
临仙榭有这么小的艺姬吗?李四的第一联想便是如此,但李四看不清小丫头的面容,只感觉到胸口十分温暖,那冰冷的血液似乎都暖和些了。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就像是一股股暖流直冲脑部,让人不忍打破这个画面。
买下来!不管多少灵品都要把她买下来,李四很享受这种感觉,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温暖。
“嗯~哼!”
小丫头鼻音发出不满,似乎李四的动作惊动了她。
这一声如同命令一般,凶神恶煞的李老祖不敢再有丝毫动作,生怕惊醒怀中的小姑娘。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两三个时辰之后,小丫头才放开李四的小拇指,轻揉惺忪的睡眼,然后慢慢坐在床边。
李四春风般的享受突然结束,让他十分难受,甚至他都想恬不知耻的说一句,再睡会儿吧!
小丫头拨了拨眼前的银发,抬头望向李四,直到这一刻李四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月落眉,剪水双瞳,皓齿琼鼻,小小年纪生的如此貌美,只是少了一丝冷清意,多了三分邪性笑。
“爹爹,你干嘛这样看着人家?”小姑娘语出惊人,直呼李四父亲。
“你叫贫道什么?”
李四已经努力在回忆那女人面容,只是很难和眼前这个小丫头联系在一起,也许时间实在太久了,久到李四已经忘记了很多事。
“爹爹呀!人家叫不惯父亲这种称呼!”
小丫头爬到李四身前,再次钻入李四怀中。
李四本想再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脑中的记忆慢慢成形,小丫头的确和她很像,也有自己的影子。
“呜呜呜!爹爹!娘亲不要莲儿了!”
小丫头似乎缓过神来,想起了伤心往事,哭得梨花带雨。
“她为什么不要你了?”李四抱着小丫头,一时之间却很难进入父亲这个角色。
“娘亲疯了,昨日便把小莲扔了!”小丫头双手抱着李四的脖颈,眼泪很快打湿了李四的衣衫。
“乖!告诉贫道,你叫什么名字?”李四一时间觉得自自己很失败,那个女人太过强势,强势到不会告诉李四她有了孩子。所以李四更不知道孩子姓名。
“爹爹!人家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叫什么名字,很早之前娘亲说我叫澹台青莲,后来又叫顾青莲,爹爹进小黑洞的时候娘亲又叫我第五青莲,昨天不要我的时候,又说她没有养李家人的饭!”
李青莲搬着小指头一个一个数给李四听,说的格外认真,有时候还需要思考一下。
“她没有!贫道有!莲儿见过贫道吗?”李四紧紧的抱住李青莲,这种温暖感让他难以自拔。
“当然知道爹爹了!小时候是在画像上,后来青莲经常去小黑洞看爹爹,只是爹爹看不见青莲,叫你也不答应,青莲还生了好久的气呢!哼!”
“以后贫道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直!”李四看着怀中撒娇的女儿,第一次感觉到除了修炼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那娘亲呢?小莲也想要娘亲!”
李青莲晶莹的小眼中闪出一丝狡猾,这一点和李四如出一辙。
“咳!她高高在上惯了!贫道也拿她没辙!”
李老祖对万事万物都有计较,唯独这个女人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敬而远之是最好的结果。
“没关系呀!小莲会帮爹爹的!”
“这个以后再说!饿了吗?贫道还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李四沉寂多年的溺爱全部喷发。
“万灵汁,鱼乳糕!”
“没问题!什么都行!”李四可不在乎灵石,她能给,贫道也能给。她给不了的,贫道依旧可以!
就这样,李青莲在李四怀中整整赖了一天。
是夜。
李四将一块精致的糕点喂到李青莲小嘴前。
“爹爹,人家吃饱啦!”李青莲也很享受这种百依百顺的感觉,和娘亲的严苛不同,爹爹更疼爱青莲。
“好好好!吃饱了咱就睡觉!”李四抱着小丫头将其放在床榻上。
“爹爹,人家要听故事!”
“想听什么?贫道讲故事的本领可是一绝!”李四坐在床前,眼中尽是疼爱,他的爱缺的太久了,他只希望补得更多。
“那就讲讲爹爹和娘亲吧!”李青莲眼神中充满了期许,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好多年了。
“咳!贫道和她不是很熟!这一切的缘由都要怪丑疯老道。”李四也陷入了回忆。
“丑疯老道?”
“你不能这么叫他,他是贫道的养父,也是你的祖父!”
“那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嗯!容贫道想一想!你娘亲给你提过当年天下最厉害的人物吗?”
“有啊!好像叫泰一!不过娘亲好像并不喜欢他。”
“对,他就是丑疯老道!贫道和你娘亲在一起的原因就是他!”
“这么说来你们是门当户对?”
“算是吧!”
“娘亲曾对莲儿说过,这世间的男人多如牛毛,要嫁就要嫁最野的牛!爹爹是最野的牛吗?”
“算是吧!不过莲儿以后可不能找像贫道这样的人,这是贫道对你的唯一要求!”
“为什么?爹爹很好啊!”
“这……莲儿记住贫道的话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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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秋,寒风难渡百家愁。
俗世繁华如烟雨,大江东去自横流。
青风集,临仙榭。
“爹爹,疼吗?”
“不疼,贫道看见莲儿就不疼!”
李四收了灵息,默默坐在床边看着眼泪巴巴的银发小丫头,轻轻抚摸她的额头,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李四自幼便是天妒天厌之人,凡事必争以命相搏。但自昨日开始李四觉得老天对自己还不错,至少他现在还沉浸在父亲这个角色的喜悦中。
“真的不疼吗?”
有人天生就是万人之上,有人天生就是仙体道身,可以看见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李青莲便可看见束缚在李四身上的天道锁链。她很想做点什么来缓解父亲的痛苦,自昨夜修功开始,父亲的眉头一直是紧皱,额间的汗水也未停过。
“当然!莲儿饿吗?”
李四与老天做了一个很大的交易,能走出封魔洞,自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爹爹!莲儿不是养兽儿,不需要按时按点的饮食!”李青莲摇晃着李四的右臂,不满的嘟着小嘴儿。
“那……莲儿想要什么?”李四对父亲这个角色很是陌生,既欢喜又忧愁,时刻担心李青莲心情不悦!
“去成衣铺,做新衣!”李青莲用力拉起李四,小眼中多是期许…………
青风集,锦布庄。
“莲儿,贫道不喜艳,黑白便好!这太引人注目了吧!”
“爹爹!这般便极好!莲儿很喜欢!”
“莲儿说好便好!”
李四原以为女儿想做几件新衣,谁知李青莲却硬要为李四裁衣,而且颜色过于光鲜,这让李老祖很不习惯。
一身赤色长服,腰束玉带,长发散披,头簪红肖木,缨枪眉,苍云眼配书儿扇,足下烫金靴,带间宝蓝玉。
顷刻间,李老祖也成了翩翩佳公子,只是身材略显单薄,面上有些不自然。
“爹爹站好!让莲儿看看还少什么?”
李青莲故作严谨目光,围着李四转了一圈,最后微微摇头。
“莲儿,贫道哪里不好吗?”李四很在意女儿的评价,若不是小丫头以他的性格一辈子也不会穿这么鲜艳的衣服。
“很俊!也很迷人!就是少了些什么!嗯!爹爹要笑,这样才能显得潇洒,显得不拘!”
“是这样吗?”
“爹爹!不是温柔的傻笑,是那种侧上扬,带着爹爹特有身份的邪笑,最好魅一点。”
李青莲就像一个小师傅,小手不停地在李四脸上摆弄。
“莲儿,这样可以吗?或者说这样!……那贫道再想想。”李四抱着小丫头,尽一切努力做到小丫头想要的结果,眼中那种幸福感无可比拟。
“差不多吧!爹爹不会笑吗?这样可不行!万一哪天娘亲来了,爹爹的状态可打动不了娘亲。爹爹要更加努力哦!”
“好好好!贫道一定努力!”
李四默默的摸着小丫头的银发,心中暗念:有你足矣!贫道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