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天气已经变得炎热,虽然还不到卯时,可空气中已经蔓延着一丝燥热。
苏德庆刚刚打完一套拳,赤着上身站在宅子中间,向远方眺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宅子乃是标准的唐朝民居,一亩见方的院落,四周围有夯土建成的院墙。正房一厅两厢,左边是偏房,有两间厢房,推开窗户,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河对面就是大云经寺。右边是一间厨房,还有一个面积不大的马厩,不过看样子已经荒废许久,上面挂满了蜘蛛网。
拳法乃是他父亲传授,自他三岁开始,至今已十六年不曾间断。哪怕是前次出事,可身子恢复后马上又雷打不动的每日练习。随着拳法一起学习的还有呼吸打坐的法门,也是每日勤练不辍。
“你个瓜怂娃娃,傻站在那干啥咧?还不快去收拾一下,吃完早饭还要上差了。”苏德庆正愣神,一声厉喝将他思绪打断。他苦笑一下,没有回头答道:“来了。”
苏德庆回房擦拭了一下身上的汗,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后来到饭厅。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盆小米粥,一筐蒸饼,还有阿娘自己腌的咸菜。他径直走到桌前坐下:“阿娘,吃饭了。”说罢,左手端过一碗小米粥,右手拿起一个蒸饼吃了起来。
苏德庆的阿娘姓崔,平常大家都叫她崔娘子。崔娘子先从框里拿起一个蒸饼,扔给门口趴着的黑狗,然后也端过一碗小米粥吃了起来。黑狗先是超崔娘子汪汪叫了两声,似是谢谢崔娘子,然后叼起蒸饼,跑一边去吃了。
“吉祥,最近长安城物价涨得厉害,前段时间你出事又花了不少银钱,咱们家现在就你当差有份收入,我打算把旁边空着的厢房租出去,也好补贴一下家用。你在衙门当差,三教九流的人也多有接触,抽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钱可以少点,最主要要是老实人家。”吉祥是苏德庆的小名,自三年前他阿耶失踪,现在也只有阿娘这样叫他。
“租出去干嘛,咱们娘俩住着就好,要是再来了外人,始终是不太方便。”苏德庆喝了一口粥说道。“阿娘,阿耶不在了,以后这赚钱养家的事就交给我,你就不要再操心,儿子以后定让你在家享福。”
“臭小子,你以为在这长安城赚钱养家就这么容易,不知天高地厚。”崔娘子笑骂一声,不过心里还是感动,自己儿子孝顺,当娘的终归是高兴的。“既然你不愿把房子租出去,那就看看再说,反正咱娘俩节约一点也够生活,不过你在衙门当差,有些没良心的钱可不能去赚。”
“阿娘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吃好了,这就去衙门了,不然一会点卯可就要迟了。苏德庆放下手中的碗,拿起倚在桌边的横刀,转身朝院门走去。”路上当心点。”身后传来崔娘子关切的话语。
苏德庆出了院门,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不时和周围的邻居打着招呼。此时卯时才过一半,也就相当于后世6点左右,可大街上已经人声鼎沸。“哎,看来在这长安城讨生活也不容易。”苏德庆想到。
自皇帝李世民登基,经过十几年的修养生息,大唐的人口,经济都有了很大的增长,长安城也逐渐恢复了以前的繁华。作为帝国的京城,也是大唐的文化,经济中心,长安城自然也是人人向往。这就好比后世的帝都,虽然居不易,可机会也多,只要肯干,不说大富大贵,养活一家人还是搓搓有余。但这人口多了,这日常的物价同样也就涨了起来,难怪崔娘子刚才感叹物价又涨了。
苏德庆需在卯时6刻也就是后世6点半左右到达衙门点卯。虽说高贵是不良帅,平日对他多有照顾,可苏德庆还是每日按时到达。既然当差吃粮,该遵守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苏德庆一边走,一边寻思再找个什么赚钱的法子。从他家到长安县县衙不算近,有五六里路。“要是有公交车多好,也就几站路就到了。”苏德庆嘴里咕哝道。
公交车,这不是个挣钱的法子吗?
唐长安城,以隋大兴城为基础建设,由外郭城,皇城和宫城,禁苑和坊市组成,有两市108坊,东西长约9.7公里,南北宽约8.6公里,面积约87平方公里。这点距离对于出行乘车骑马的富贵人家不算什么,可普通人家哪有能力畜养马匹,置办马车。到时候只要弄几辆马车,没辆搭20人,一人2文钱,这一天下来,这一天几趟下来都快一贯钱了。不过这马车不便宜,得想办法弄点本钱。
“庆哥儿,来了啊。”苏德庆一路走一路想,不经意间已到了县衙,一踏进不良人的公廨,就有人招呼苏德庆。
“九叔,这么早啊。”苏德庆拱拱手,对着一个半倚在柱子边的四十多岁的汉子答道。旁边几个不良人也都对着苏德庆拱手招呼,他一一回礼。
九叔名叫陈九指,年轻时也是长安县不大不小的一个团头,右手小指在一次争地盘的混战中被斩掉,可他愣是一人杀得对方几十号人人仰马翻,从此陈九指的名头响彻长安县地下组织,反倒忘记了他本来的名字。后来结婚生子有了牵挂,也就不愿再过这打打杀杀的日子,可除了这他也没别的本事,就应征来长安县当了这不良人。虽然不良人的名声也不好,可好歹也算是县衙征召的正当职业。你别看他现在和苏德庆说话和和气气,跟那胆小怕事的乡下老农一样,可整个长安县不良人谁不知道陈九指的心狠手辣,现在也就不良帅高贵能降住这个狠人。
苏德庆陪着九叔闲聊,后面陆陆续续有不良人到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不多时人就到齐。高杰老远看见苏德庆正和九叔聊天,几步窜到二人跟前,:“九叔,庆哥儿,聊啥了?”
“瞎聊,庆哥儿,你去和高杰说话吧,不用陪着我这个老家伙了。”
高杰嘻嘻哈哈的对九叔行了个礼,拉着苏德庆来到一旁。
“我给你说,今天有事,带你去见见世面?”
“什么事?”
“一会我叔来了你就知道了。”
正说着,高贵从外面走了进来。众人不再闲聊,在公廨的院子里排成一个简单的队列,等待高贵布置今日任务。
“前些日子内侍省清点宫内库藏,发现一批财务失窃,县尊令我追查。昨日得到线报说今日会有一场黑市交易。陈九带一队弟兄今日随我行动,其余人等按照日常安排即可。”
长安城南,靠近永安渠的大安坊。
与城东,城西的繁华不同,大安坊显得很是萧条。这也难怪,长安城素有“东贵西富”之说,城东乃是达官贵人的宅邸所在,尤其是城东北地区,因靠近皇宫大内,高管宅邸密集。而城西则有西市,加之大唐贸易兴盛,所以城西就成了富人云集之地。
苏德庆跟随高贵等人隐身在街角后面,右手时不时去握一下横刀的刀柄。这是苏德庆第一次出这种任务,心中难免有些紧张。不远处渠畔有一家酒肆,酒肆不大,看样子生意也不大好,苏德庆他们在这等了快半个时辰没见一个客人上门。
这也难怪,长安城南住的都是些苦哈哈,平日挣点银钱都得拿去养家糊口,也没多少闲钱到这酒肆之中饱这口腹之欲。
此时已快到申时,线人还未给出信号,苏德庆心中都有点怀疑消息是否可靠,但见周围众人仍是一副平静的模样,也就按捺住了打听的心思。这时,酒肆的店小二走到了门口,似乎是来看一看是否有客人上门,瞅了两眼见没人,将肩上搭着的手巾取下,甩了两甩,转身又走进店里。
高贵见线人给出了信号,转身对众人吩咐道:“陈九带人随我进去抓捕人犯,高杰和庆哥儿守住门口,不要让贼人趁乱跑了出去,都明白了吗。”
“明白!”
说罢,两个持盾的不良人快步走到前面,各自举着一面大盾作为掩护。虽说朝廷不准私人藏有强弩,可长安城的地下世界什么东西买不到?难保这些亡命之徒没有这等利器。其余人等跟在后面,排成一个简单的突击队形快速向酒肆靠近。
众人还未及靠近酒肆,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一道人影从酒肆的窗户中飞出,重重的落在了地上,眼见是不能活了,看那身形,赫然是刚才报信的店小二。
“见光了,冲上去,莫要走了贼人。”
话音未落,一高一矮两个男子从酒肆中冲出。高个男子,体型魁梧,手持一柄陌刀,刀口上尚淌着血。见围捕而来的不良人,壮汉踏步上前,抬手一刀直劈下来。这陌刀沉重,少说也有二十几斤,可在壮汉手中却似没有半点份量。刀锋快若闪电,隐隐还有锐啸之音。矮个男子见壮汉迎上去与众人战成一团,手持一柄一尺长的匕首向着一旁掠阵的苏德庆冲来。
矮个男子冲到苏德庆身前,举手快速向苏德庆胸前刺去。苏德庆左手握住刀鞘向上一格,挡住刺来的匕首,右手横刀快速向着男子腰间刺去,旋即一个转身,变刺未抹。矮个男子未想到苏德庆变招如此之快,措不及防之下被开膛破肚。苏德庆一招得手,根本不给男子喘息的时间,一脚将男子踹到。
这边苏德庆将矮个男子放到,那边抓捕却不太顺利。壮汉一刀劈出,当先的不良人忙持盾迎了上去。怎知这一刀力量奇大,这军器监打造的盾牌竟承受不住,别一刀劈碎。若非他反应快,撤步闪退,只怕这一刀就得将他劈开。
壮汉见这一刀劈空,也不多话,又是一刀劈出。当面的两名不良人手中只有横刀,不及陌刀长度,只得闪身避开,这合围之势一下漏出了缺口,后边持长兵刃的不良人来不及支援,壮汉纵身就从这缺口处冲了出去。
“庆哥儿看住现场,其余人跟我追。”
苏德庆看着众人追了出去,走到酒肆里边捡起一块手巾将刀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酒肆里一片狼藉,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其中。三具尸体倒在血泊之中,两具是酒肆的客人,显是遭了无妄之灾。另外一具看情形是酒肆的掌柜,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看来凶手出手果断,没有半点犹豫。
苏德庆握着横刀,慢慢的走到掌柜尸体边。这时,他感到额头一阵灼热,再看向掌柜的尸体,一圈淡淡黑气从尸体里逸出,绕着尸体飘荡。苏德庆二话不说,掌中横刀刷的一声向着尸体劈去。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却向旁边一滚,翻身就站了起来。一抹寒光闪出,直向苏德庆刺来。
苏德庆侧身闪过,脚下一踏九宫步,手中横刀直接刺入掌柜的腹中。横刀刚一刺入掌柜的身体,刀身上亮起一道白光,而掌柜的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不似人的声音,更像是野兽一般。
苏德庆将刀拔出,掌柜的身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旋即如同被刺破的皮球一般,迅速干瘪下去,眨眼间就指剩下一副皮囊,没有半点血肉。
“辟邪刀,你是降妖司的人?”一团黑气从掌柜的身体里飞出,一道嘶哑的声音从黑气中传出。
“降妖司?那是哪个司监?”
“不可能,你不是降妖司的人,怎会有辟邪刀?”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收购皇宫中流出的物品到底意欲何为?”
“既然你不是降妖司的人,又毁了我这具身体,那就拿你的身体来补偿吧。”说罢,黑气化作一匹狼形,朝着苏德庆扑去。
苏德庆举刀向黑狼劈去,刀身与黑气相触,并未发出刚才的白光。而黑气则顺着他的手臂,涌上了他的身体。他想甩掉这些黑气,可发觉身体和上次一样无法动弹。
不多时,黑气就已将苏德庆笼罩,从他的毛孔,口鼻进入他的身体。
“不可能,你只是区区凡人之躯,体内怎能容纳腾根之眼?”黑气不可置信的喊道,并惊慌失措地从苏德庆体内窜出。
苏德庆感到额头两眼之间一阵疼痛,好似裂开一样。而黑气如同遇见漩涡一般朝着苏德庆额头吸去。
“放过我,我可以把我的收藏都给你,在你有生之年供你驱使。”
苏德庆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不多时,黑气被吸收殆尽,他感到额头上的疼痛消失了,那撕裂的感觉没有了,好像睁开的眼睛闭上了一样。然后似脱力一般双膝一软,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