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影接着了伙计,那人影双手一翻,缠绕着伙计身上的余力就化解于无形,然后那人影就扶着伙计安全着陆。
伙计转过头来,正要向那人影道谢,不料那人正是与老者同来的少年。
老者面色一沉,少年抢道:”爹,不是他们的人。”
老者问:”你怎么知道?”
少年道:”爹,如果是,就不会有孕妇在这里,更不会有不懂武功的女子在这里。”
老者点了点头,少年继续道:”这位朋友虽然懂得武功,但修为远远未达贯劲境界。他们手下战将如云,和我们交手多年,不应如此疏忽。”
老者望向伙计:”那么这个混元锤又是何来?”
伙计看了少年一眼,少年微微对伙计一笑,伙计便放胆说道:”我们都是张家村的人,我是张家村村长,那孕妇是我的妻子,她身边的是她的妹妹,他们三人都是我们张家村的村民,也是我的兄弟,我们从中原逃避战乱而来到这里已经几年了。这几个月来,附近突然之间多了很多马贼,这些马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之前一个马贼捉了一个小姑娘,我们找到那马贼的时候,马贼已经玷污了小姑娘的清白,还凌虐得小姑娘体无完肤,浑身浴血!我们也是在那马贼一丝不挂的时候抢了他的铁锤,击伤了他,但还是让他脱身了,可惜我们还是救不了小姑娘的性命,最后小姑娘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老者点了点头,指着空心柱问道:”这个空心柱又是什么回事?”
伙计道:”为防那些马贼再来,我们特地开了这个茶寮,既可以做点生意,又可以作为一个前哨站。我们藏了利器于柱内,只待马贼来袭之时,让那帮马贼血债血偿!”
老者知道自己怪错了人,叹了一口气,道:”北汉千军营那群东西,心狠手辣,军纪败坏,今日落草为寇,还是做着伤天害理的事情!”
少年知道老者放不下老脸道歉,轻轻一笑,便转过头来向伙计道:”一场误会,多多得罪,我在这里向各位赔个不是!请问先生高姓大名?”
伙计心想道:”这一老一少武功深不可测,而且来历不简单,况且只是一番误会,并无损伤,还是就此作罢算了。”伙计向少年一答道:”在下张家齐,此乃我家兄弟张家成,张家和及张家丰。”
少年拱手行礼,道:”齐心事成,时和年丰,好名字,好名字。”张家四兄弟见少年礼数周到,不禁心生好感,也拱手回礼。
张家齐继续介绍家人道:”这位是我妻子何重恩,她是我小姨子何相思。”
这时少年才有机会正面看见何相思。只见她明眸皓齿,花容月貌,衣衫虽然粗衣麻布,但隐然有大家闺秀之风。何相思手执这一件手工精美的刺绣,色泽鲜明,也是一件精品。少年心中不禁一荡,随即复平静,道:”嫂夫人贤良淑德,小姨子心灵手巧,难得难得。”
何重恩得到少年的赞赏,心里也一宽。然而何相思冷冷的哼了一声,心道:”这少年好生狡诈!刚才和他同行的老者几乎要了我姐夫的命,如今只是说几句漂亮说话就带过去,亏得姐夫还真的信以为真!”
张家齐道:”真是不打不相识,未请教两位名号,可会赏面饮杯水酒?”
何重恩道:”对,近来此地山贼为患,两位先生武功虽高,须防山贼狡诈,两位不如稍留片刻,共商应对山贼之法?”
老者干咳了一声,少年向老者点了点头,歉身道:”可惜此刻我俩又要务缠身,请恕在下不能透露名号,其实当下时间已经不早,我俩也就要尽快启程。今日我俩得罪了几位,他日在下定会亲自回来,向各位赔罪。”
一老一少说走便走,何重恩腹中突然一阵剧痛,整个人伏在案上抽搐起来。何相思立即扶着何重恩,只见何重恩痛得厉害,竟然拉得何相思一起跌在地上。
张家四人立即上前看过究竟,少年见到何重恩倒地,也于心不忍,上前看过何重恩的情况。少年把着她的脉搏,只觉紊乱无序,想必是担忧丈夫险死还生,动了胎气。
少年急道:”附近可有大夫和弄婆?嫂子脉象混乱,急需安顿!”
张家齐连忙道:”大夫和弄婆就在村里,但也要走一个山坡。”
众人束手无策之际,老者踏前一步,一道轻柔的掌劲挪开了众人,然后一掌抵在何重恩背心上。她只觉一股暖流从至阳穴传到丹田四周游走,另一股暖流护住了心脉,痛楚顿时舒缓不少,苍白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
老者道:”我先稳住了张夫人的脉象,我们先快快回村庄找大夫和弄婆吧!”众人见到何重恩的情况大为舒缓,看着老者凝重如霜的脸,心知老者面冷心热,众人便点了点头,出外备马张罗。一老一少扶起何重恩时,何相思却瞥见少年腰带之间,隐隐约约凸出了一个像是令牌的方块,和一把像是匕首的东西。
※※※
是夜,张家村。
何重恩得到老者的帮助,脉象稳定下来,保住了胎儿,但也不时隐隐作痛,老者与大夫守在弄婆的房内,以防万一。老者传授一些简单的吐纳方法,让何重恩理顺气息。何重恩得到老者的真气护住心脉,又以老者传授之法吐纳,脉象总算稳定下来,保住了胎儿。老者虽然没有出口道歉,但房内张家村众人心里暗存感激。
由于弄婆的房间太小,何相思又不懂医理,于是不留在弄婆的房间内,最后就在张家村内的空地溜达。
这夜月色明媚,何相思看着明月,秋蝉的鸣叫不绝于耳。忽然不远之处传来脚步声,何相思回头一望,正是那个少年。少年向何相思打了一声招呼,她却只冷冷哼了一声。少年自觉没趣,但又不知怎地,总是想跟何相思多谈几句,于是少年道:”今日的事,我们几乎伤了大家,希望姑娘不要见怪。”
何相思道:”你们武功高强,我们又怎斗胆怪你?只是我姐夫和姐姐千方百计想留下你们对付马贼,看来也是白费心机了!”
少年道:”姑娘何出此言?”
何相思道:”你们不是说过要赶路吗?只待姐姐好了,你们也走了,还说什么商讨对付马贼?”
少年道:”其实我们是从商的,适逢有紧急要务。事成以后,我们必定回来与姑娘商讨。”
何相思道:”从商?想不到你这人除了口甜舌滑之外,说谎的本事也不错!”
少年到:”姑娘这番话何解?”
何相思道:”我在茶寮做事也有一段时间了。像你们武功这么高,观察力这么强,岂是寻常商旅?况且,你腰间的令牌也不是普通的信物。”
少年一面尴尬的支吾道:”姑娘,在下也不知怎么说起,只是…总之,你们不知道我们的身份,总比知道的好。”
何相思笑道:”是的!不知道你们的身份比知道的好。那么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少年虽然被何相思一番抢白,但态度仍然不温不火,少年决定转个话题,就对何相思道:”姑娘的刺绣手工好生精美,莫不是苏绣?”
何相思平日在村里只有姐姐懂得刺绣,更没有其他人知道这是苏绣,此刻听到少年的赞赏,顿有知音之感,一时间就忘了对少年的偏见,面带喜色道:”你怎知道这是苏绣?”
少年道:”苏绣构图秀丽、绣工细致、色彩清雅,刚才我在茶寮看过姑娘的刺绣,所以想讨教一下。姑娘所绣的想必就是这里的明月树影。只是我看见刺绣的右面却仍然是一片空白,不知道姑娘想怎样完成这刺绣?”
何相思道:”我还没有想到应该绣些什么,其实我的刺绣也多数是村内的名月山景,只是这一次我想绣出一些特别的东西,但就是怎样有想不出来了。”
少年道:”姑娘的手工很精美,请问师承何处?”
何相思道:”其实也是我姐姐教我的,我幼年的时候。爹爹也是从商,后来因为战乱,我们就开始四处迁徙了。几年前,我们一家避祸至此,爹爹也死在路上,我和姐姐相依为命,刚好遇到也是逃避战祸落脚到这里的姐夫,跟着就住在这里…”
就这样,何相思就跟少年先是谈起刺绣,再谈起自己的身世及往事,少年知道她喜欢刺绣景物,于是少年就跟何相思谈起他见过的不同地方的风景,既有大漠风光,又有东京繁华,何相思越听就越觉得神往,两人就在不知不觉之间谈了大半个时辰。
何相思谈到一家四处避祸,身世凄凉,少年不禁仰天长叹道:”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这些年来,战火连连,受苦的也是平民百姓!真希望有一日我们可以让天下回复太平。”
何相思听到少年的长叹,反问少年道:”天下太平当然好了,但你又如何令天下复归太平?”
少年立刻警觉,他也不知为什么,竟然在何相思面前说漏了嘴,于是便哈哈一笑道:”我们从商的何德何能,平复四海之乱,不过说说罢了。”
何相思直勾勾地盯着少年的眼眸,说道:”你肯定在说谎,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说可以让天下太平?”
少年迟疑了一阵,然后认真的回答何相思道:”姑娘,我…我此刻真的不可说。但我答应你,时机一到,我定会告诉你。”少年知道自己不可再谈下去,于是狠下心肠,转身就走。
何相思看着少年的背影,心里竟不舍得这少年就此离开。只是何相思却又想到少年说走就走,忽然又有点生气,于是故意斗气的与少年背道而行。何相思才走了几步,就看见地上有一道光芒闪过,她凝神一看,就发现发光之物像是一个令牌,心想莫非少年掉下了身上的令牌吗?
何相思俯下身体,正要拾起令牌,同时笑道:”说什么要令天下太平,连令牌掉在地上也不知道。”
少年听在耳里,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惊觉令牌还在身上。
少年心里一紧,连忙高呼道:”何姑娘,别碰这令牌!”
说时迟,那时快,何相思刚碰到令牌,少年立即飞身扑到她跟前,一手抱着何相思,一手将战袍包着自己与何相思。战袍刚包着两人的一瞬间,令牌便将地面炸出了一个小坑来,更飘出了大量白烟。少年心中一凛,只道若不是早有准备,身上披上了战袍,两人就算不为爆炸所伤,也要因吸入白烟丧命!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远处的暗角飞身而至,格格地大笑:”哈哈,千娇百媚的小姑娘,跟这个小白面谈话有什么好玩,来跟大爷我睡一觉,你就知道何谓快活了!”
少年听到这一番说话,心想此人定是北汉千军营第三将领刘尚严,心里反而不再担忧,少年朗声回答道:”刘尚严,你给我嘴里放干净点,这些下三流的迷药难不了我!”只见少年一手抱住何相思,一掌隔空打向一丈以外的黑衣人,一道玄黄气劲从掌心破空而出,直夺一丈以外的黑衣人。
传说之中,功力深厚的人,纵是飞花摘叶,也足以伤人,但终究也是贯注内劲于物,再以物传劲,但这个二十来岁的少年,掌力一出,气劲竟然从掌上破空而出伤人。这种破空境界,隔空伤人,比传说中的武林高手,高出不知多少倍!
至于刘尚严,所修习的只是北汉的千军战道,就算是到达最高境界,也不过是将内力贯注在神兵利器之中,增加兵器杀伤力的贯劲境界罢了。少年也自忖,莫说是刘尚严,就算是北汉千军营的第一将领和第二将领一同前来,自己也可以轻易击倒他们。
就在玄黄气劲正要击中黑衣人的时候,少年自忖可以制止黑衣人的同时,少年立刻发现有一些不妥。
第一、如果这人是刘尚严,为什么他可以躲在这个暗角这么久,自己竟然丝毫不能察觉?
第二、刘尚严修习的不过是千军战道罢了,但怎么他现在的身法会这样快?
第三、刘尚严所用的北汉暗器,少年早已了然于胸,但现在这种几乎可以冒充自己手上令牌的暗器,少年却从未见过。
心思百转之时,少年忽而感到自己发出的掌力竟然有点后劲不继,掌心吐出来的玄黄气劲去势稍顿,少年心知已经为白烟所伤。少年心里暗想,北汉何来如此厉害的迷药?同一时间,黑衣人抽出背上的宝刀,一道黯黑气劲随着宝刀的光芒破鞘而出。霎时间,黯黑气劲与红色刀芒交叉闪烁,气势逼人,这哪里是刘尚严的千军战道可以达到的境界?
少年虽惊不乱,立刻转攻为守,收回轰了出去数尺的玄黄气劲,将气劲回聚到自己掌上,然后横掌挡住了攻向自己的黯黑气劲,再反手从自己腰间取出一柄匕首,格住了黑衣人的长刀。
长刀碰上匕首,铿锵交鸣之声大作。这两把神兵的交锋,就像是两个高手的交手一样,谁也不容许自己败在对方手上一般。
黑衣人惊呼道:”鱼肠剑(注一)?”
少年惊呼道:”涿鹿刀(注二)?”
两大神兵初次交锋,声闻百里,待在何重恩房中的老者听到神兵交鸣之声,立即望向飞身前往少年与黑衣人交手之地,想要出手相助少年。此刻老者一个动身,身上就发出一层一层的玄黄气劲,玄黄气劲一碰到木门,木门就好像比纸张还要薄一样的被摧毁,老者飞身出门,人还未至,玄黄气劲已经破空飞射而到。就连十丈以外激战之中的少年与黑衣人,也不禁被老者这一份气势震慑住。
黑衣人见到老者的来势,自知不敌。何况少年已经认出自己的兵器,身份败露,于是把心一横,杀着连连,要在少年中毒之际取下他的性命。
黑衣人双手握刀,瞬息之间,十多道黯黑气劲随着刀招激射而出,竟然交织成网,碎尸万段之意森然尽显!
老者远远看见这刀招,惊呼道:”地狱道!地狱十八层!”
地狱十八层,黑衣人使用的正是这一招地狱十八层!传说数十年前的登封论道,地狱道开山祖师无间就曾用过这一招,打败无数高手。
此刻黑衣人所用的地狱十八层,声势竟不下于当年的无间!黯黑气劲汹涌而至,立刻将少年与何相思包围起来,每一层刀气都尽显煞气,十八层刀气交织成罗网,左右上下夹击过来,从四方八面斩向少年。
面对如此杀招,少年就算没有受伤,也未必招架得住,何况如今身缠暗毒,怀里还抱着一个不懂武功的少女?
为了生存,莫非就只有放下怀中无辜的少女?
为了多一分机会抵挡对方的一击,莫非就要牺牲无辜?
不能!不能为了自己,让无辜少女枉死刀下!
这个念头在少年脑海一闪而过,少年决定冒着生命危险,贯劲手中匕首,然后一道玄黄气劲隐现于匕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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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
鱼肠剑,古代名剑,专诸置匕首于鱼腹中,以刺杀吴王僚,故称鱼肠剑,是为勇绝之剑。该典故出自《史记·刺客列传》,历代书籍中也有提及,《越绝书.外传.记宝剑》:阖闾以鱼肠之剑刺吴王僚。《梦溪笔谈》:鱼肠即今蟠钢剑也,又谓之松文。取诸鱼燔熟,褫去胁,视见其肠,正如今之蟠钢剑文也。《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使专诸置鱼肠剑炙鱼中进之。”意谓极小之匕首,可藏置于鱼腹中。一说谓剑之文理屈襞蟠曲若鱼肠。《淮南子·修务训》:夫纯钩,鱼肠之始下型,击之不能断,刺之不能入。
注二:
涿(zhuō)鹿之战,是说距今大约6500余年前,黄帝部族联合炎帝部族,跟来自东方的蚩尤部族在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涿鹿县一带(或说,在今天江苏苏北徐州一带,见吕思勉《中国通史》)所进行的一场大战。“战争”的目的,是双方为了争夺适于牧放和浅耕的中原地带。涿鹿之战对于古代华夏族由野蛮时代向文明时代的转变产生过重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