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又安静了下来,仔细听来只有南宫意此起彼伏的轻微呼吸声。洛延坐在床边,看着南宫意细长的睫毛,突然就想起了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昆仑山上终年积雪,有一处名叫岚池的地方却从来没有下过雪。岚池虽没雪,却经常结冰,厚厚的一层让人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祖母告诉他,昆仑圣物琉璃盏就在岚池之中。上万年来,从没有人见过它到底长什么样子。
那一日,趁着岚池没有结冰,洛延拎着鱼竿像往常一样,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钓鱼。半天过去,鱼并没有钓上来,洛延本打算走人,却突然看见岚池中央闪起一道紫色的光。洛延走近那道光,却看见一个小娃娃正挥舞着胳膊对着他笑。
那一年,洛延方三万岁,还没有继位成雪神。
他将那小娃娃带回了天界,问天后可否养着这小娃娃。天后抱着怀中的女娃娃,开心得不得了,当即昭告四海八荒这个从今以后就是她的养女。
这个诏令出来之后,小洛延立马就哭了。因为一直照顾他的仙子姐姐六出说,这女娃娃若是由昆仑山养着,将来说不定就可以成为他的夫人。他后悔死了,后悔不该把小娃娃抱给祖母,这下可好,媳妇儿变姑姑。
想到这里,洛延轻声笑了出来。
半个时辰后,南宫意从睡梦中醒来,脸上倦意已消,看起来精神许多。洛延站起来,看着她说道:“你去梳洗一下吧,等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南宫意点了点头,对着已打满水的盆开始洗漱。
等到南宫意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干净朴素的白衣,她开开门,看见洛延正负手站立在庭院中,便走了上去。“殿下,我已经收拾好了。”
洛延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白衣好看,以后记得多穿。”
又道:“鬼王在安崇殿设了宴席,为他儿子挑选妻子人选,你可愿随我去观看大礼?”
听到“鬼王设宴”四个字,南宫意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真得吗?殿下要带我去安崇殿!我去!我愿意去!”
鬼王伏冀掌管幽都,青都以及千都三座阴间最富庶的都城,地位与身家都不输十殿阎罗。伏冀有一子,名曦明,是他生前还未当鬼王前与夫人所生独子。
伏冀本是凡人,生前乃是忠臣一名,做了太多好事,积累了许多功德。可偏偏自己的独生子年纪轻轻就去了。伏冀年纪大了,经受不住丧子之痛,没过个几个月,自己也来阴间报道了。上天感念他在世时的一番作为,让他继任为新的幽都鬼王。当上鬼王之后,伏冀又找到自己儿子与夫人的魂魄,一家人就开开心心地住在了幽都。
鬼虽不能生育,但却可以随意嫁娶。
鬼王为儿子娶媳妇,想必也就是自己投胎之后,自己的儿子还能有个伴。
南宫意算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小鬼儿,之前也有一些男鬼儿来万尘殿求亲,说是结个缘,也好有个伴能在这阴间一起度过漫漫黑夜。可那些男鬼儿都叫乐悬给赶跑了,南宫意起初还有那些心思,后来也都在乐悬的努力下放弃了。
快到幽都时,洛延停下了脚步,盯着南宫意一直看。南宫意被他盯得发毛,后退了几步,问道:“殿下……可是有话对我说?”
洛延走近她,因着他比南宫意高了近两个头,只得弯下腰,眼睛对着南宫意的眼睛,悠悠说道:“等到那鬼王之子挑选妻子人选时,你就站在我旁边不要东张西望,听见没有?”
夜色之中,洛延的身躯之上却是一颗狐狸的头。一双发着红光的眼睛登时吓得南宫意喊叫起来。
“鬼啊!狐狸精啊!”
南宫意吓得蹲坐在了地上,两只手一直挥舞着,嘴中一直喊着“妖怪”。路过的鬼魂们看到这一幕纷纷笑了起来。都是鬼,谁怕谁呢。
空气中响起洛延的笑声,“这么胆小还敢和本殿下一起去赴宴,你可知那宴会上竟是些缺腿少胳膊的精怪,我方才只不过是现了真身,就叫你吓成这样。”
南宫意把手拿开,看到洛延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顿时有些狼狈不堪,只得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勉强撑起气场,装出一副不害怕的样子说道:“殿下突然露出个狐狸脑袋,换做是谁都会吓得不轻。”
洛延瞅着她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嘴角上扬,手中突然多了一把纸扇,在她头上一点,继续说道:“行行行,我的错。只是我刚才的话你可要记得。走啊,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去晚了可就没有好吃的了。”
南宫意急忙跟着洛延向幽都城内走去,直到一面看起来年月已久的墙面前停下了脚步。平日里,南宫意来逛幽都都会路过这面墙,倒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奇怪之处。
洛延拿出扇子在墙面上敲了三下,墙面裂出一条缝,随即一扇漆得火红的门出现在了眼前。
门被打开,南宫意刚一看到开门的人差点晕了过去。
一个没有脑袋,只剩一个躯干笔直地站立着,另一个,双眼已失,眼眶中空洞洞的,看上去很是瘆人。
洛延一把扶住南宫意,小声说了句:“不要丢人。”
南宫意看了一眼两个守门的,咽了一下口水,说道:“殿下,我……我不怕,我们……快点进去吧。”
洛延笑而不语,撒了手,让南宫意自己抬腿走了进去。
进入了大门,只有一条黑黢黢的小道,放眼望去,除了黑还是黑。
南宫意心下一凉,只是恨这鬼王怎么这么小气,招待来客都不知道点个灯。当下她又害怕的不行,只得转身紧紧抓住洛延的衣袖。
黑暗中,洛延偷偷嘴角上扬,不动声色地让南宫意牵着,一步一步地向黑暗处走去。就像上一次南宫意自己过小黑道去星垂殿一样,过了好一会儿,眼前才出现光亮,随着光亮,各种喧嚣嘈杂的声音也都入了耳朵。
南宫意看到有些鬼围在一起打麻将,有些则坐在桌子旁喝酒谈心,更多的则是……盯着她和洛延。
“殿下,他们为何都看向你我啊?”南宫意小心问道。
南宫意抓着洛延的手更紧了。
洛延说道:“大概是本殿下气质非凡。”
南宫意:“.…..”
待那些鬼怪的眼神飘向主座,洛延拉着南宫意去二楼在一处席位上坐下。南宫意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其他地方都拥挤不堪,唯有他们俩个人坐的地方宽敞亮丽。
不愧是雪神,就是有尊贵席位。南宫意瞥了一眼洛延,开始向下方望去。只见主座上出现了一个带着高冠,浑身散发着一股富贵气息的中年男鬼儿。想来这就是鬼王伏冀。
伏冀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喊道:“今日我为小儿挑选内人,在座的来宾中凡是未结亲的姑娘都可以有机会参与选亲仪式,一旦被我儿看中,便可以立刻和小儿成亲,成为这幽都未来的女主人。其余宾客可在这宴席上敞开了肚皮享用美酒美食。”
此话一落,鬼群中中发出阵阵喝彩声。
不一会儿,台上又出现了一个身影。南宫意望去,只见那男子身穿一身蓝衣,头束玉冠,身姿挺拔,面容姣好,一副浩然正气的样子。
鬼群中又再次发出阵阵喊声,一众女鬼已经把持不住。
南宫意看到曦明,突然眼前一亮,心道:这人和他那财大气粗的爹还真不一样,看上去就是个温润的良家少年,不知哪家姑娘有这个福气能够和他结个缘。
抱着看戏的心态,南宫意往栏杆处靠了靠,想近距离地观看这一“盛事”,忘了洛延告诉她的话。
一层的男鬼们都已散去,只剩下几十个姑娘站在中央,四周突然响起一阵悠扬的琴声,只见曦明站在高台上开始来回走动。
那十几个姑娘大都做衣袖掩面状,不胜娇羞,南宫意看到她们这副模样,顿时觉得好笑。若是想让人家选你,就要大大方方地把脸露出来,遮遮掩掩的反倒显得太小家子气。
突然,南宫意发现站在一旁的看客中有人在盯着自己,她向看客群中搜索着,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南宫意又将视线放到了曦明的身上。这一望,她和曦明好巧不巧目光重叠。
当即,南宫意心“咯噔“一下,立马将视线收了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开始吃桌子上摆放的糕点。
谁知,曦明却是将手一指,堪堪就落在了南宫意的身上,然后掷地有声地说道:“可否请二楼的那位着白色长裙的姑娘下来。”
霎时,宾客的眼睛都集中在了二楼南宫意的身上。“吧嗒”一声,南宫意手中的筷子掉了下来。
“不知那位姑娘可否从……”待看清南宫意身旁是谁时,鬼王伏冀顿时收了声,转身对儿子说道:“你先在这等着,我去上面见位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