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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阳台上的玉米苗

安昌河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李老太正在厨房里给儿女们煲汤,突然接到王老头的电话,说他俩在阳台花盆里栽的玉米苗破土了,叫李老太赶紧过去瞅瞅。王老头的声音很激动,催着李老太快过去,那迫切的心情就和小时候盼着春游一般。

李老太和王老头是在老年舞会上认识的,彼此聊得很投缘。李老太说我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王老头说巧了,我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李老太说我老伴三年前大雪那天过世的。王老头说我老伴冬至那天走的。聊着聊着,李老太伤感起来,说他们倒好,光顾自己走了,把我们撂下了。王老头要乐观得多,笑着劝慰李老太,说,咱们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就好好再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吧。打那以后两人经常相约一起买菜、晨练……汤煲好后,李老太连饭都顾不上吃,穿过几条大街,匆匆赶到王老头家。王老头早就在楼下等着了,见了李老太,嘻嘻地笑。“真的破土了?快,快带我看看去!”两人搀扶着,一起上了楼。

别看王老头家的阳台除了一堆空花盆,什么都没有,之前,这阳台可热闹了,海棠,蔷薇,兰草等,繁花似锦。可两年前王老头生了一场病,住了半年院回来,阳台上的花草全死了,只剩下这些空空的花盆。

“你仔细瞧瞧,戴上你的老花镜!”王老头说。只见角落里的一个盆子里,长了一苗什么东西,嫩黄色,刚刚破土。

一直以来,王老头就有个心愿,想让阳台恢复到过去的样子,无奈现在连走路都困难了,只有望着这些空花盆兴叹。可自打认识了李老太,王老头又恢复了往日的劲头。一个月前,王老头买回一些玉米种子,他要把种子种在花盆里,让种子发芽,让它抽穗,结出玉米棒子。到那时候,这个阳台将会成为最美丽的风景,高高的玉米秆子,宽大的玉米叶子,红红的玉米穗子,结实的玉米棒子……多招眼啊。李老太也被王老头描绘的蓝图鼓舞了,两人说干就干,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放进土里。没想到,在二老的精心伺候下,玉米这么快就发芽了。

当天下午,两个老人去了公园,他们在一棵树下刨腐殖土。王老头说这些土含有植物生长发育所需要的元素,可以给刚抽苗的玉米增加肥力。两个人边挖土边聊天,从年轻时候的趣事到养育孩子的艰辛,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

给玉米苗上完腐殖土,已经很晚了。李老太回到家里,儿女们已经做好饭菜,正焦急地等她,都关切地问她哪里去了,她不好实话实说,问急了,就说迷路了。这可把儿女们吓了一大跳,因为迷路对于老年人来说,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二天,儿女们硬要带着老太太去医院做检查,老太太说没事,身体好好的,不用检查。但是儿女们就是不答应,说你都迷路了,还不检查,发现苗头就得赶紧治疗。李老太没办法,只得交代昨天陪王老头去公园的事情了。儿女们沉默了,依然坚持给她做了检查,然后把她送到大儿子那里。大儿子住在另外一个城市,说是那里空气好,靠近海边,适合疗养。在去大儿子家的路上,李老太偷偷落泪,她知道,儿女们这么做,并不真的是为了她的健康考虑,他们是要把自己和王老头分开。

两个多月过去了,李老太悄悄给王老头打了个电话。一听是她的声音,王老头顿时兴奋得像个孩子:“我给你打了好多个电话,他们说你身体不好,你现在咋样?你知道吗?现在玉米苗长得老高了,已经不能叫苗了,得叫棵子了……”

李老太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两人抱着电话讲了很久,直到儿子回来她才不得不放下电话。这天晚上,李老太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青春年少,站在故乡的玉米地里,有风吹过,玉米叶发出沙沙声响……第二天,李老太不见了,就在一群儿女乱成一团麻的时候,她出现在了王老头家的阳台上。那棵玉米已经长得比她高了,茎秆粗大,叶子宽厚。

“你真了不起,王老头!”李老太由衷地赞叹道。

王老头嘿嘿地傻笑,说:“你错过了好多宝贵的瞬间啊,我是看着它怎么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它先是三片叶子,然后五片……不过你别难过,我做了记录,就是预备给你看的。”王老头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这棵玉米成长过程中的点点滴滴,细到每一片叶子生长的时间,每增高一寸的时间,以及茎秆的周长……“你真行啊,老王!”李老太感叹道。

“每个儿女我都给他们记录了一本,养成习惯啦。”王老头说。

就在李老太准备离开的时候,暴雨来了,暴雨夹带着狂风,那棵玉米在风雨中东倒西歪,好像随时都可能折断。这可把两个老人吓坏了,他们想把花盆挪到屋子里去,但是玉米棵子太高,进不了门,花盆又太重,根本就挪动不了。他们只得站在风雨里,四只手扶着那棵玉米棵子,起着固定的作用……这天晚上,两个老人守候在玉米棵子旁,他们都听见了玉米拔节的声音,在静寂的深夜里,那声音是那么清亮,悦耳。天一亮,他们看见玉米吐花了,抽穗了。两个老人高兴得就像孩子,但是很快他们就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们发现玉米顶上的雄穗里长了虫子,虫子已经将雄穗咬断了。玉米是异花授粉,没有雄穗,就不可能长得出玉米棒子。

必须找一棵有雄穗的玉米。上哪里去找呢?“我们为什么不去郊区试试呢?”因为玉米抽穗的时间很短暂,耽搁不得,两个老人赶紧动身,前往郊区。

乘车,转车,再乘车,再转车……这对于老人来说是一个艰难的行程。李老太和王老头几乎走遍了周边所有的郊区,终于找到了两片玉米地,可不凑巧的是,一片是花期还没到,一片是已经过了花期。两人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难道就看着它错过花期么?那样的话,它就白活了。既然是玉米,就应该长出玉米棒子来!”王老头固执地说。

“这多像当年给孩子找不到学校读书时的心情啊。”李老太苦笑着。

“他们最后都找到学校了吗?”王老头问。

“当然得找到,找不到也得找到啊。”李老太说。

“就是。”王老头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叫住个年轻人,问他可不可以帮忙去农村里搞一点儿玉米花粉来,他可以给钱。好几个人还没等他们把话说完,折身就走了,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愿意帮忙的,但要求支付高额酬劳。王老头二话不说,上楼拿钱去了,李老太则站在楼下陪着那人。就在这时候,突然来了一群人,不由分说搀住李老太就走,他们是李老太的儿女。

“妈,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玩失踪,让我们担心死了!”李老太的大儿子埋怨道,“知道吗?为了找你,我们都报警了。”

李老太看着焦急的儿女们,感到十分歉疚。她想上去和王老头道个别再走。

“你偷偷跑了,就是为了那个王老头?”女儿愤懑地说,“你就不嫌……丢人吗?传出去,你还让我们怎么在人面前混啊!”

李老太哑然了,泪流满面地任凭儿女们簇拥着,离开了这个城市。

王老头拿着钱,急匆匆地下了楼。那人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王老头,王老头站在那里,呆呆地站了许久。

一个月后,李老太突然患病,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被子女送进了医院。医生诊断不出她究竟得的什么病,眼见李老太一天天消瘦,奄奄一息,儿女们焦急万分,却无计可施。这一天,有快递送来个包裹,上面写着李老太的名字。包裹送到李老太面前,打开,是一棒子玉米。玉米颗粒饱满,闪耀着金黄的光泽。

“我要回去!”李老太看着玉米棒子,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李老太被儿女们护送着回去了。车子路过王老头家的楼下时,李老太让司机开得慢一点儿,她要看一看王老头的阳台。王老头不在,人去楼空,那棵玉米已经死了,枯黄的叶子在风中寂寞地飘动,就像王老头那萧萧的白发。

李老太的心蓦地揪紧,默默祈祷着:“老王,你千万要活着呀,我们来年还要一起种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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