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牧人居住区域,南边靠近火山,温度较高,一路向北经过大草原是长约几十公里的千年冰川。南暖北冷,仿佛只有冬夏两个季节。中间大草原为游牧人主要生活区,草场、小森林、湖泊遍布,茫茫绿野像一条绣着各色花朵的毛毯,柔软细腻。游牧人家家养马、养羊、养牛,甚至养狼,他们与动物,有着相爱相杀的亲密关系。
最近,休眠火山似乎又开始活跃,所以才派人时常去查看。
一光和右直遇见的那位中年人,便是游牧人中一员,叫武雪吉。他的家,是山下草原上星罗棋布蒙古包中一个。若外人找,基本可以确定百分之百找不到。因为太多,又太相似。
夜里下山时,游牧人点燃的篝火已熄,牲口在圈里打盹,四周寂静到野狼鸣叫都没有。昏暗天空,偶有雄鹰展翅飞过,滑破黑夜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光和背着右直的武雪吉穿过数百个蒙古包,才抵达他家。他家里,还有自己妻子和一个十多岁女儿。
三口之家,甚为温馨。
一光不愿打扰,主动跟右直在存放器具、粮食蒙古包睡了半夜。
天刚刚亮,一光就从悠长的唢呐声中苏醒。醒来,他首先帮右直检查身体,然后利用灵力帮他修复局部伤口。至于右直耗损灵力,只有等他自己慢慢恢复,反正现在想和人打架,基本是占不到便宜。由于担心右直放不下左方的死,一光还没告诉将他埋葬在哪。
右直自己,也还算看得开,没了自杀想法。他开始闭目打坐,渐渐恢复灵力。
………
清晨时分,武雪吉叫女儿送来了新鲜奶茶和奶皮。
这个皮肤红润、眼睛明亮、扎大长辫的小姑娘好奇心特重。昨夜已经将一光和右直身份从阿爸口中全部套出。她很想见一见两个陌生人,所以主动要求给一光和右直送早点。
拉开毡帘,让更多天光照进蒙古包,小女孩看清了阿爸口中的厉害逃犯。一个胡子拉渣、衣衫褴褛、长相吓人,一个头发凌乱、浑身脏兮兮,怎么看都不像厉害角色,到像一对乞丐父子。两人喝茶吃奶皮饥饿样子,小姑娘见到十分想笑。她还是懂事,知道不能在一光、右直面前笑。捂住嘴跑了出去。脚还没跨出毡门,“咯咯咯”的爽朗笑声响了起来。
右直不合时宜开玩笑道:“看见没,人家小姑娘在笑话你。”
一光不想刺激右直,没贫嘴,吩咐千灵照看右直起身走了出去。同时撂下一句。
“餐盘!别忘给主人家送回去,要是有空,尽量帮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哎!那你小子干啥去?”右直看着一光背影问。
一光边走边咳嗽道:“当、当然是考察情况,确认有没有危险啊!现、现在,我可是保护你性命的男人。”
若以往,右直准气上天灵盖,给一光脸色看。
可经过剑斗场之战,右直对一光生出了许多好感,连骂他都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他欠一光的,是一条命。即便一光不让还,右直作为一个上层修灵者,知恩必报的修养也让他不能再对一光任意打骂。
看着一光渐渐远离背影,右直竟乐呵呵笑了。
一光根本没去考察什么草原情况,他是去考察武雪吉女儿。他知道,刚才这女孩在笑话自己和右直,想着去交流交流,融洽关系。
交流?那名字、出身要彼此交代。一光现在一身脏兮兮,已经没有脸皮可言,谈话吹牛口若悬河,甚至还敢虚构自己参加过剑斗场大战。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位侠肝义胆少年英雄,一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龄青年大侠。当然,一光也得到许多信息,譬如女孩名字叫武飞飞;譬如今天是游牧人的死者复活日;譬如游牧人如何迁移到此;譬如火山下有许多温泉可以泡。
一光听到温泉,立刻来劲,连忙叫武飞飞带路。
武飞飞一个女孩儿,居然还真敢带一个刚认识的男孩子去泡澡,不愧是草原之人,心胸思想都如同头顶蓝蓝天空,脚下清澈湖水,广博而干净。
………
行走不足半个时辰,武飞飞把一光带到了温泉。到达她就打算转身离开,一光借口没人看守衣物,黄鼠狼可能会叼走,又请武飞飞留下。他还将河仙图拿出来给武飞飞看,说能看出画面之人,便是世间最美丽的人。
武飞飞半信半疑,还是答应留下来。
有了看守,一光忙脱个精光,跳进温泉。
暖暖的流水,轻抚着皮肤,带走了几日积累的疲惫。闭上眼,靠在山石上,仿佛能听见风从山谷里吹来,越过冰川,跨过湖泊、草场,抵达耳蜗。不远处,一队游牧人正唱着梦幻的歌谣,歌声质朴纯粹,每个音符都能驱赶内心所有彷徨和迷茫。
如此日子,久了人会不会真的可以和自然融合,变得与它一样纯净,一样神圣。
如果,没有战乱,没有神权,没有右直,一光甚至愿意在此呆上一辈子。
过着宁静、知足、安然、柔软的小日子。
不知是风或雄鹰,把消息带给了右直,还是右直心里思念一光。他也拿上换洗衣物赶来泡温泉,而且还选中同一处水池。
人相处久了,真的会有默契。
右直身体机能,已全部恢复,可怕的是,还恢复出一个一光从没看见的表情。那便是夸张的笑。看见武飞飞,右直便笑着向她招呼。
武飞飞正努力翻阅河仙图,渴望成为一光所说的世间最美丽之人。但她怎么看,卷轴都是空白。巧遇右直,就向他请教,问询一光是否在骗人。
右直见到河仙图,立刻忘记了武飞飞的问题,身体一下僵硬到说不出话。片刻,他又骤然变得异常兴奋,欢喜地问询武飞飞如何得来。
问到最后,武飞飞只能将所有疑问抛向一光。
一光一边泡澡,一边将得到河仙图经历告诉右直。
右直听后,连澡也没洗,便拿着卷轴跑回草原。
………
草原上,一大群人,正往火山赶来。有男有女,长长一列队。
队列前方是一辆牛车,拉着一个白色麻布口袋,车上放满了草原四处可见的花。后方跟的人群,每一个都目视前方,面色凝重,似乎在为牛车上人送行。
人群起起伏伏,缓慢而庄重,他们用自己最安静虔诚的步伐送别着最安静的人。
武飞飞说过,游牧人中最年长者过世,那天便是死者复活日。
游牧人认为,每个人都有两个灵魂,一个死去,另一个便会活过来。活着的灵魂会超越凡尘,飞升天堂,化作雄鹰,守护草原子子孙孙。所以,死者会将肉体全部归还自然,奉献给秃鹰、野狼。
这是一种馈赠与归还的生存方式,也是游牧人最崇敬的自然规律。
人群在火山脚下一处石碓旁停留,四名年轻人将牛车死者抬上一块平整岩石。等放好死者,妇女们在四周洒了些奶皮和奶酒。
一切就绪,每个人都双手合十,默默道上一句送别心语,弯腰鞠躬。
天空之上,秃鹰渐渐地增多,盘旋着跃跃欲试。它们,不能感受人流露的情感,却明白这是人类的悲欢离合。
武飞飞面对死者方向,把手掌摊开放到心脏。她的目光诚挚而热烈,嘴里开始轻轻哼出熟悉的歌谣。
“每一天,太阳升起的湖边,你将醒来。每一天,夕阳落下的山脚,你会永生。没有微弱火光,再次映上脸庞。没有岁月痕迹,再次堆在额上。亲爱的人啊!我将远方送给你,请你前去,在净土栖息,别回望。”
逝者如风,生者若花。
武飞飞用自己芬芳,陪同死者走完最后一程。她落泪了,泪水悄悄涌出眼角,滑落向地,滋润着不知名的种子。
一光在温泉里,目视了整个过程。他回头想,离开的左方,一个送行之人都没有。为此他感到很愧疚,愧疚自己没早点告诉右直。可他并没错,因为在这扭曲的神权统治世界,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然离去。
任何的美好,神权之下,都会变得脆弱如冰。
………
右直似乎已淡忘左方离去之事,转而把精力放到了另一件事上。
一光回来,就看见右直扛着武雪吉借来的防寒衣准备离开。他准备去北边冰川,找他打听到的人。
千灵跟着右直,知道事情缘由。他告诉一光,右直拿着河仙图回来,去了草原很多地方打听,结果得知,那驼背老乞丐前两天才经过这里,一个人去了北边冰川。所以,右直火急火燎要赶去。
一光不放心右直身体,说什么都要陪同。
武雪吉心地善良,担心一光和右直迷路,又让自己女儿武飞飞一同去当向导。
作为游牧人,时常在南北草场迁徙,对冰川的地理路线很熟悉。外来人去那,四处看都是冰,还真不知往哪下脚。别看武飞飞只有十多岁,已经跟武雪吉去冰川采过三次草药,带个路不成问题,算是故地重游。
要去三个人,武雪吉又从马棚找出一匹健硕黑马,给它按上防滑马蹄铁。
本来,武雪吉是打算自己送右直去,但火山那边发生了状况,游牧人离不开他的经验。
武飞飞阿妈到放心,把马儿牵到她身边道:“飞飞!路上骑慢点,早去早回,别让阿妈等。”
武飞飞咧咧嘴,一脚蹬在马鞍,窜上马背道:“放心!阿妈!日落之前,你可爱的女儿就回家!”
一光坐在右直身后,心里别扭反驳着:“可爱,你那蛮横样能叫可爱。”
阿妈笑笑,再点点头,走去后方,往马屁股上拍三下,武飞飞就作为领队,带右直、一光离开了蒙古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