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们相不相信虚空中更高级的存在,反正我是信了。信则有,不信则无,一切存在也许都是以人的需要为前提的。
这个世界什么都可能存在,这些存在造成了一切都可能发生的残酷现实。也许是接受不了这多得令人发疯的可能性,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狡猾地逃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们两个挂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像一条树枝上两片竭尽干枯黄却倔强相守的树叶那样随着秋风摇荡。哥哥用他瘦弱的手臂,紧紧地环绕着我和妹妹,他苍白的手指像那霜寒里的树枝一样坚硬而有力,仿佛要将我们两个稚嫩的肩膀捏碎。
春天很快就到了,银杏树长出了像扇子一样的树叶,从上一个秋天过后,它变得异常繁茂起来,谁也不知道,除了我,有一个神仙居住在里面。在那个秋天之前,我曾经许愿,想要一只笔尖闪着金光的旋帽钢笔,我把愿望写在纸条上,悄悄地埋在树下,据说这样就树里面的神仙就能看到了。然而等了很久,那只笔仍旧只在我的梦中出现,每当我睁开眼,周围就只剩下破旧掉灰的墙壁,肮脏的被褥和不远处昏黄灯光下埋头苦读的哥哥。失望很容易让人产生怨恨,特别是当我的作文得了全年级一等奖的时候,我幼小的心理突然发觉了这个世界的不公平,我把奖状撕得粉碎,因为得到再多的废纸,也改变不了我用哥哥使用了很多年的破钢笔写字的悲哀。失望经过越来越沉重的积累,就会变成绝望。
我决定最后一次给神仙写信,我希望我眼前的一切都消失,希望神仙把我带走,我不愿在我的余生里都忍受这种煎熬,我也不忍心看老实本分的父母那眼中永恒的自卑与愧疚。我写了一封遗书,希望没有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
然而神仙弄错了,它带走了我的父母。可能是他年龄大了,不然不可能这么久才有回应,而且还搞错了带走的对象。也许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拼命地在学校的免费图书馆里翻找,最后在一本发霉的老书里找到了答案,原来我们家这棵银杏树里的神仙还没有完全成仙,它仍然保存着下届生灵的劣根性,它渴望祭祀。书上说最好的祭品就是血液,鲜红而炙热的新鲜血液。
我知道父母用自己打开了我跟神仙沟通的途径,而且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我的哥哥,那个平日里一声不响,只知道读书的呆子。在那个秋天的晚上过后,在神仙神力的安排下,发生了质的改变。一年过去了,他不再每夜里挑灯夜读,对着像天书一样的高考数学复习资料傻笑了。他变成了一个杀手,在黑暗静寂的月色里,他厚厚的眼镜片泛着清冷的寒光,他手持木棍,把能追上的一切弱小的流量动物打倒在地,用麻袋吃力地拖拽回来,然后在厨房里,血液四溅,他的手法日渐成熟,他好像有使不完地力气,在把一切生灵送离这个让人绝望的世界的瞬间,他的脸上带着做数学题时兴奋地傻笑。
放血,剥皮,腌渍,然后挂在银杏树上风干,就像盛大的节日祭典,厨房内哥哥对着即将上市的风干兔肉笑意融融。我喜欢这样的时刻,因为站在冒着腥热气息的厨房窗外,我看到了唾手可得,没有限量,鲜艳炙热的祭品。
我洋洋得意地用新拿到的馈赠书写着在我眼中浴血重生的这个新世界,一切都值得我歌颂赞美,因为在那闪着金光的笔尖下流淌出来的不可能祥和美好。我知道是神仙得到祭品后履行了它的职责,满足了我卑微的愿望。在我将鲜血洒进树根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一双眼睛在我背后的阴影中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当我回过头去,一个渺小的黑影迅速地闪过,消失在更大的黑暗中。
我变得越来越开朗了,我用我的笔书写着这个世界应该拥有的样子。我的哥哥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屠夫,粗壮而多毛的胳膊,解脱过无数生灵的尖刀,不变的只剩那冰冷地白刃刺入温热身体一瞬间幸福的傻笑,这个曾经的天才少年,放弃了保送上大学的机会,现在他找到了他在现实中应该有的位置,一个让更低等的生命解脱的伟大工作。我经常见不到我的妹妹,她变成了一个行踪诡秘的人,她只在吃饭和睡觉的时间出现,有时候她苍白的皮肤上会出现明显的伤痕,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站在那棵银杏树下喃喃自语,直我看得厌倦,忘记了她的存在、
相比之下我曾经是多么幸福,因为欺负和嘲笑我的人在一两天后被打得鼻青脸肿,因过度惊吓而不敢来上学的时候,当我想要新的笔记本,没过多久就会出现在我枕头下面的时候。
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小愿望的满足已经不能让我再感觉到快乐了。我想要给我喜欢的女孩一个天大的惊喜,一条漂亮的红宝石镶银手链。等了整整一个月,不论我怎样祭祀,那让我心动的礼物跟那个让我朝思暮想的女孩一样,都像那天空的一轮明月一般,只高悬在我的梦中。我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一年的秋天,我心中暗暗地感觉到。父母用自己的生命为我打开的那扇门,现在关闭地只剩下一条小小的,另人窒息的缝隙了。
我发疯地在大学的图书馆里翻找,终于找到了一本更加厚重的书,这本书是我初中那本单薄不全,翻译漏洞百出的单薄译本的英文原版。原来只有至亲的血肉和灵魂才是让众神完全喜悦的最佳祭品。是么,我父母的灵魂原来已经不能满足那树中的神灵了。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它也为我做了那么多、
我当然不能贡献出我的哥哥,他是我祭品的长期提供者,也是暂时供应我生存物资基础的人。至于那种存在感很低,无论存不存在都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影响的人,就成为我重新打开愿望之门的钥匙吧。月色下,冷冷的刀锋上干涸的血迹显得鲜艳欲滴。我一步一步走向妹妹的睡房,竟然没有锁门,这就是命运的指引吧,我能感觉到背后一个庞大的黑影跟随着我,经过这么多年的祭祀,它的力量应该也增强了不少了,同时无疑也更加贪婪了,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它崭新的祭品了么?
昏暗的灯光下,苍白的皮肤上爬满了淤青和划伤,两只纯真的大眼睛黯然无神地圆睁着,断裂的指甲伤痕累累的手指里,像用尽了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一样紧紧地攥着那条精致有佳的红宝石镶银手链。
我的神话世界在一瞬间崩塌了,我回过头去,那个巨大的丑恶阴影依旧潜伏在黑暗中,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我,我发了疯一样冲了出去,一刀,两刀,三刀……我厌恶我自己,厌恶那个差点让我坠入地狱的神仙,当我冷静下来,温热的血液顺着我的双手从刀尖淌下,我看到了哥哥那久违的,解放一切苦难生命的笑容,那傻笑带着从容而深远的智慧,绽放在鲜艳而炙热的红色中。
手链上的红宝石被血液浸染地更加妖艳,相比之下,厨房里的陈年血迹已经丧失了生命的光泽,被岁月风化的暗沉黝黑,我突然发觉,那种刺鼻的腥气和热气腾腾的温暖再也寻觅不到了。我在案板下找到了一张张许愿的纸条,有我由稚嫩逐渐到幸福癫狂的字迹,也有妹妹寥寥几张歪七八扭的涂鸦。
自私的我一边留着眼泪一边笑着,这个家里唯一的傻瓜就是我,竟然相信许愿和神仙,而且是迟钝到最后一个醒过来的人。我怀揣着所有的幸福,那些已经变成现实的愿望纸条,默默地走向那棵银杏树,树上住着我的父母,树下埋着我的兄弟姐妹,他们都想做神仙满足我在这残酷世界里的可悲心愿,我赌气地决定自己也当一回神仙,作为他们把我当孩子一样逗着玩的报复。不知不觉中,秋天又到了,最后一片银杏树叶落下,我靠在树干上,那条璀璨的手链顺着我的食道滑向我身体里最隐秘的角落,那里曾经有一个等待着祭品的孤独灵魂,现在我只想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下被照得温暖而柔和的破败房屋,这里是我的家,身边有永远陪伴着我的家人,一切如此美好,就连那只闪着金光的笔尖流出的文字恐怕都要黯然失色了……
当闹钟的铃声把我从幻想中催醒,我像泄了气一样瘫坐在椅子里,四周是白得刺眼的墙壁,桌子的对面是我的研究对象,他的眼神说不出是涣散还是凝固,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地直视着前方,那里有他一手创造的虚无世界,我看看面前那张用来分析的图画,“人,树,屋”,笔调简单而诡异,我决定放弃对我研究对象的研究离开这里,不是因为我在分析别人的精神世界的险些被代入其中了,只是我觉得,每个人都活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那是绝对神圣,不可侵犯的禁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