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在天亮之前到达不丹境内。我甚至不敢睁眼看,怕冷不丁遇上手握冲锋枪杀过来盘问的警察,或者遭遇突然袭击的劫匪。
然而,一路平安。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在路上,Frank一再向我保证,他反反复复对我说,会一切顺利的,为了能够抵达不丹,我们已准备很多年。
他们准备了很多年,只为抵达一次不丹?那么,这次行动,并不只是因为Frank丢了护照这件事。其他人呢?难道也一起把护照丢了?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护照?为什么他们都会出现在尼泊尔?为什么历尽千辛万苦非要到达不丹?不丹,对他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各种疑问接踵而至。我在Frank身上发现了太多的疑问,他本身比他讲述的哈姆的故事更具诱惑力。
Frank把不丹比作天堂之门。是不是,对一个有信仰的人来说,进入不丹就是踏入天堂之门?而对于一个旅游者来说,只知道不丹是一个干净遥远世界上幸福指数最高的小国家。在这个国家,人人皆有信仰,注重人文和自然,他们的生活安静而踏实。我还知道不丹人的教育费和医疗费全由政府提供。因此居住在这里的人虽然穷,却人人皆能保持一种平和的心态。
一进入不丹境内,我的手机彻底失去信号。号称全球通的中国移动在这片桃花源的圣地,也彻底失去工作能力。
也罢,干脆切断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想起我母亲再也打不通我的电话,我的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酸楚。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住进一家小旅馆。那家小旅馆在廷布郊外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门厅上刻着一行古怪的藏文。贡布说,那几个藏文翻译成汉语,大概就是“盲斋”的意思。我在心里嘀咕着,这里的人真是古怪,旅馆居然会起名“盲斋”。谁会来这里住呢?
老板是位仙风道骨的清瘦老人,他居然也是Frank的朋友。他们相互拥抱、问候,亲切如久别重逢的家人。轮到我,他伸出手和我握了握,脸上稍有疑惑。
Frank在身边向他解释,她叫古若梅,是我的朋友,我答应她要带她一起来不丹。
老板并没表示热烈的欢迎,也不怎么冷漠。他指了指前面的房间,说,拉巴,强巴,你们就住那间房。又转过身来问Frank,你呢阿姆,你是需要一个人一间房,还是跟他们一起睡?
Frank立即表示愿意跟兄弟们住在一起,他不需要单独一间房。老板点点头。带我去别的房间。
我跟在老板身后,回头看一眼Frank。虽然此时的Frank仍然不动声色,但我看得出他内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感。我明明听得很清楚,刚才老板称呼他“阿姆”。阿姆?哈姆?难道只是发音相同,而不是同一个人?我不太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多巧合。
老板把我带到房间,帮我把行李安放好,交给我一把钥匙,让我好好睡上一觉。然后走出门外,很绅士地与我挥手道别。
他一身黑,晨曦照着他的容颜,冰冷而神秘,他对我说话的声调低迷而平和。他说,我是这里的主人,叫桑吉杰布,你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找我,我住最东边那间房。请关好门,安心睡一觉。
我目送他走远。很奇怪,他所穿的服饰像藏袍又不像藏袍。应该是把藏袍剪短并进行简化之后的短袍。袍长及膝。膝下配一双长筒袜和尖头黑色皮鞋。如此混搭,又有点英伦风的味道。衣袍斜襟,腰带系至胯部。没有任何纽扣。衣领和袖口处露出一截洁净的白布,这又有点像中国的汉服穿法。总之,这身打扮很精神,复古又时尚。
后来我才知道,不丹男人穿的这种及膝短袍,叫“帼”。
我迅速反锁上门。房间很小。床铺与家具摆放得很紧凑。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整个人放松下来,方才觉得自己早已经又饿又累。
墙上有一张醒目的画报,是不丹国王基沙尔·旺楚克与平民王后吉增佩玛的合影。旺楚克国王身着金色长袍,温文尔雅,而吉增佩玛王后则头戴丝质王冠,身着红色长裙,年轻美艳。他们是全世界最年轻的国王和王后。拥有一个童话般美丽的爱情故事。
据说,旺楚克国王在十七岁的时候,遇见七岁的吉增佩玛。当时,旺楚克为吉增佩玛的善良和美貌打动,向吉增佩玛单膝下跪,提出求婚:等你长大以后,如果我未娶,你未嫁,我希望你能做我的妻子,只要我们心意相连。旺楚克对吉增佩玛一往情深。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牵着吉增佩玛的手。十四年之后,旺楚克国王正式迎娶吉增佩玛为妻,成全了一段令全世界人羡慕嫉妒的童话爱情。
这是一个现实版的白马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我久久地盯着这张合影,帅气的国王温和地拉着年轻王后的手,令所有人心生嫉妒。
忽然响起敲门声,有食物的香味飘过来。我猛地从童话故事回到现实生活中。打开门,是一个不丹老人,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我心里一热,自己实在饿极了,这碗面条无疑是雪中送炭。我向他道谢。那老人并不说话,只是面带微笑双手合十,朝我一鞠躬,转身就走。
他为什么不开口说话?忽然想起来这是在不丹,他可能听不懂汉语。
我关上门,拿起筷子就吃。狼吞虎咽地吃完,连汤都喝光。
吃饱了,才想起,万一面条里有毒,或被人做过手脚怎么办?但那样的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罢了。我奇怪自己为什么从头至尾就没怀疑过Frank,以及Frank身边的这些朋友们会不会是坏人。丝毫都没有。我那么自信地觉得,他们全都是好人,是值得我去信任并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不丹的天气不冷不热,有点春末夏初的味道。我简单地冲了个热水澡,躺在干净的白床单上,似乎感觉到了天堂。连满身的疲惫都是幸福的。我以为我会迅速睡过去。然而,越是疲惫,越睡不着。
入睡之前,我恍惚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被塞进来一团乱麻。一夜之间,我从尼泊尔越过印度边境。由一条秘境,深夜潜入这个陌生国度。我不是不法分子,从没干过和法律相抵触的任何事情。可是,我却在这场突然如其来的意外中,成为一个偷渡者。我不知道法律会如何去惩治一个偷渡者。我并不想知道。不过,事已至此,无论会受到何种惩治,我都将无怨无悔。
回到Frank闯入我房间的那个瞬间,如果说那个瞬间的我作出的选择带有冲动和随机的成分,那么此刻的我,完全已是从容和冷寂。对自己的选择清醒无比。我仍然会选择跟随Frank而来。Frank带给我的未知越来越多。他对我来说,是广阔的未知,和未知的广阔。我在他身上发现一种绝对的不确定。也许正是这种绝对的不确定,让我激动万分,身心发热,犹如冒险所带来的快感和刺激。
我终于睡着了。
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梦。
难道我的梦,它只跟黑夜发生关系?跟我的睡眠无关?这一觉睡得长而沉,从未有过的踏实,直接睡死过去。
醒来已是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无梦搅乱的睡眠好得异常,醒来后感觉精神倍增,却有些怅然。这段日子,夜夜出现于梦里的那个人,他终于失约了。他是否去了别人的梦里?
2
我匆匆洗漱完毕。打开房门。阳光强而刺目。我眯起眼睛看外面的世界。房间外是一小块草地,草地的角落里,开着一丛叫不出名字的小碎花,浅粉色和淡紫色夹杂在一起,温暖而家常。
一个男人一动不动蹲在那丛花旁边。着装和旅馆老板一模一样,那种服装就叫“帼”,只是衣服的颜色不同,是深藏青色的。从他的发型和背影,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那个人就是Frank。
他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蹲在那里干什么?但直觉告诉我,他一定在那里等我。
我又自作多情。总是喜欢自以为是。
Frank这个单词,在我喉咙里绕了一下,又被我迅速咽回去,我听见另一个名字突然就从我嘴里蹦出来,哈姆——!
他立即回头,转身走向我。天知道他换上这套衣服,又变了个人,变得如此帅气而干净,真令人刮目相看。
他听见我叫他,随即转身过来,那么,他就是哈姆!哈姆和Frank,是同一个人。
睡好了吗?Frank愉快地向我问候。不,是哈姆。
你就是哈姆?我单刀直入,省去了一切的弯弯绕。
在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疑惑,对我说,你怎么了?我跟你说过,哈姆是我的一个朋友。
你不是哈姆?难道你真的只有Frank这个名字?这只是个毫无意义的单词。我忽然有些懊恼。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洋名。我的声音响亮,似乎在指责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无意义的名字。
他欲言又止。低下头去,仿佛进入某种思考。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好,从现在起,就让无意义消失,给你一个有意义的名字,占堆贡布。你可叫我贡布,或者占堆也可以。
占堆?贡布?占堆贡布?我选择了“贡布”,好记。这个名字虽然有点古怪,但却很有意思。我喜欢。可是,它的汉语解释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贡布向我解释说,“占堆”是降妖除魔、克敌制胜的意思;“贡布”是护法神之意。
贡布,就是护法神?你是降妖除魔、克敌制胜的护法神?我大笑,这未免太夸张。我又问他,那拉巴和强巴又是什么意思?
贡布说,拉巴,是在星期三出生的人。强巴的意思是弥勒佛。
那么杰布呢?
杰布是王的意思。他的全名叫桑吉杰布。桑吉的意思是觉悟。
他是觉悟的王?我倒吸一口冷气。那你们都姓什么呢?
藏族人没有姓。
我也想要有个藏族名字。
旺母——送给你的名字。
什么意思?
保密。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到那边你就知道了。
也是,我已身在异国他乡。到哪儿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未知的。
我又问,拉巴和强巴他们去哪儿了?
贡布说,他们已经随杰布先过去了。我留下来等你。怕你睡醒了,会找不到我们。
这里没有服务生吗?
有一个仆人。
仆人?
就是你说的服务生。
我忽然想起,醒来后还没吃东西。可是,看这小旅馆好像也没什么吃的东西。
贡布给了我一碗酸奶。对我说,喝完酸奶,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正在筹备一场婚宴,等我们走到那边,婚宴正好开始,你可以放开肚子大吃大喝。
去参加不丹人的婚礼?真是欢欣鼓舞!可是我又担心起来,我没准备礼物,就这么双手空空地过去,是否会很失礼?
贡布表示没问题,今晚的新郎多吉是他和拉巴、强巴的铁兄弟。他说,本来他们有兄弟五人,结义于江湖。其中一位叫扎西,于两年前到不丹虎穴寺,然后信息全无。之后,虎穴寺发生了一起有人跳崖自杀的事件。他们一直不敢相信,但也不排除那个跳崖的人,有可能就是扎西。
我觉得贡布和他身边的人,每一个都像一座巨大的迷宫。随便走进去一座,就是无穷无尽的故事。有太多太多的谜底无从探知。我得通过贡布这条通道去逐一解开。
这两天,旧的谜底还没来得及去解开,新的谜语又不断涌现。还是先解开哈姆之谜吧。哈姆的故事听了一半,许多疑问在心里重重悬置,这么下去,早晚是要把人憋死的。
没有车。贡布带我走在一条田间小路上。他说,步行到扎西家,用不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只是几分钟而已!幸亏我穿了一双舒适的旅游鞋,要不然,会累昏在路上。
在这步行的一个小时里,我终于又开始听贡布讲哈姆的故事。
自从跟随赛壬这个女人走进旅馆房间那天起,哈姆的魂,再也没有回来过。赛壬,这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就是他的魂,他的神,他的信仰,他的修行,亦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他整个身心都充满着柔情蜜意,完全深陷于爱的沼泽地,难以自拔。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物是哈姆因迷恋而上瘾的,那就是赛壬。这个女人的爱,和她的温柔,以及她的身体。他早已欲罢不能,无法回头。他也没想回头。每天晚上,他都像着了魔一样,浑身发热地背着他的那只双肩包,坚定不移、不管不顾地走向白莲花旅馆,走向一个女人温柔的怀里。
赛壬完全陶醉在哈姆对她的痴狂迷乱之中。她从没遇到过一个男人,可以为她痴狂如此!那么,这就是爱情了。爱情的原形,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她要将他带回去,相伴到老。
赛壬问哈姆,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愿意。
你愿意为我放弃这里的一切,陪我到老吗?
我愿意!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赛壬应该也知道,这时的哈姆早已经是个没脑子的人了。他只有一颗深陷于爱魔的狂热而痴迷的心。就像一个完全酒醉了的人,不会再有任何的理智思考,只听任潜意识里强而有力的一种感性召唤。然而,赛壬也是醉着的。只不过,她的醉,更多的是一种陶醉,是飘飘然对美的幻想冲动。
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惊人的秘密从白莲花旅馆里风一样传出去,传进加噶多加寺,传进哈姆的师傅吉索的耳朵里。
在那个白天,太阳明晃晃地照耀着大地。吉索和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安排哈姆和他的师兄弟们一起去诵经。他自己却溜了出去。
他要去会一会这个让哈姆丢了魂的女子。他从小把哈姆当儿子般疼爱和教育。哈姆是他最亲的人。抚养和教育好哈姆,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修行之一。如果有可能,他要用全部的力量去帮助哈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他相信佛法无边,一定会有办法拯救哈姆脱离苦海。
吉索威严地举起那只充满信仰的手,用手背敲响了旅馆的房门。赛壬正在收拾她的行李。她很诧异地站在房间里愣了一会儿。当敲门声再次响起,她才过去开门。她在心里想,明明和哈姆约好了天黑之后出发的,怎么大白天的,哈姆就急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