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哲伦的船队在空中驶来,小男孩站立在一片云下,看着这孤独的船队,驶过天空的大海。这一刻他的生命就是鱼的生命吧?
“我看着船队驶过天空,我是否就是死去的船员。”
我还在北京东边的一个叫密云的小城里,我看到了报纸,香港的张国荣自杀了,在这一刻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一天是二零零三年的四月一日——愚人节,张国荣离开了。他不认识我,他不知道我是谁,这位艺术家更不会知道这篇小说。
“你喜欢听我的歌吗?”
“喜欢!”
“那就听我的歌吧。”
“我也喜欢你的电影!”
“那就再看看我的电影吧。”
“我也喜欢你的一生!”
他再也没有回答。
这是我们之间的对话,这是我所不知道的对话。
如果我去香港,我一定要去他跳楼的那座酒店去找他。
黄豆和圣甲虫又上路了,好天气的温暖蒸腾出泥土的苦涩,一草一木都如远古的森林。我在图书馆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黄豆的眼前游来一条鱼,他在阳光里游动。刚才我买了一双鞋,我放在了楼下的储物箱里了。黄豆惊讶地笑了起来,这条鱼浑身闪动着紫色的光,随着阳光的波澜上下起伏,前后游动。鱼的脊背上还有一片积雪,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黄豆对阳光和雪着迷,在黄豆看来,阳光就是宇宙的雪,而雪就是沉淀下来的阳光。
“你叫什么名字啊?好朋友!”
黄豆大声地向那条鱼打招呼。我买的是一双旅游鞋,我想去西藏看看。
“我是阳光鱼,名字还没想好呢,想好了就告诉你,好不好啊?”
阳光鱼笑眯眯地对黄豆说道,那一瞬间,黄豆感到了片刻的眩晕,所有说不清的从前仿佛都涌了回来,这是因为阳光鱼的微笑里,让他看到了昨日阳光的气息。我的一些朋友已经去过了西藏。气息也是一种记忆,也许是一种更神秘的记忆,她所保存的是更神秘的岁月的影子和温度。阳光鱼突然看到了圣甲虫,他张大了嘴,惊讶得鱼尾巴挽成了一个蝴蝶结。脊背上的白雪在紫色的身体上腾起一层雪雾。周围的阳光跳动得要断裂了似的。我在图书馆里游荡,希望能看到这方面的书籍。圣甲虫也流下了泪水,远处的一座火山在云海之上轰然地喷发出红色的岩浆,隆隆的声音和震动由远及近,那里正是黄豆找到圣甲虫的地方。
“我总也想不好名字的阳光鱼啊!我的朋友!你还好吗?”
圣甲虫兴奋地喊道。阳光鱼迫不及待地回答道:
“一切都非常非常的好啊!非常的好!你的祝福跟着我,我什么也不怕!”我找到了一些书籍,我走出了图书馆,我在街上慢慢地向家走。
火山再一次喷发出了岩浆,云海升腾在火山之下,红色的岩浆和白色的云,还有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荒原苔藓。这一次更加猛烈,森林开始燃烧,大气层被瞬间蒸发,天空漆黑一片,星辰如渐渐浮出水面一样,显现了出来,并且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接近。我感到了手里书籍的重量,仿佛阳光的重量。黄豆迅速地抽出绿幽灵,环视着苍白的旷野。圣甲虫突然笑了,回头对黄豆说:
“别紧张,这不是现在地球上的景象,这是我们在回忆上次见面时的情境,那不是在地球。”在一个街边的食杂店里,我买了一瓶矿泉水,天气太热了。
这句话一说完,黄豆四周的景物又恢复到刚才的样子,原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阳光鱼流下了泪水,但是那泪水总是落不到地面,就在半空中消失了。在一个邮政营业厅里,我交了手机费,我的手机已经停机很久了。阳光鱼在夜里也在游动,也在发光,不过他的身体是在不同的时间分别睡觉的,有时是头,有时是尾巴,有时是身体。所以睡觉的部分就是透明的了,即使当头部睡觉时阳光鱼还是能够说话。我看到了缴费成功的短信显示在手机上。他和圣甲虫几个昼夜都在谈论着各自的见闻,黄豆的身边也就会出现他们的谈话画面,宇宙的图景让他又回想起了与母黄豆在一起的日子。街道上车来车往,我从南岗区向道里区走去。这是一种奇怪的谈话方式,他们的语言有数字,有图画,也有他听得懂的语言,但是还有一种语言黄豆完全无法理解,那就是他们会长久地沉默。
这时的小男孩坐在哈尔滨道外区的一家百货大楼的窗台上,看着下面街道上拥挤的车辆和人潮,还有各色的广告牌和各种的喧嚣声。这里卖的都是廉价的衣服,每一个柜台都不是很宽敞。楼下烤香肠和盒饭的气味与衣服的气息混杂着,还有烟草的辣味,都在各处飘荡。窗外是这座城市的远景,还有就是乱七八糟的屋顶,颜色杂乱得你都看不出来。在窗台上坐累了,他就由最顶层的七楼向下走。在一楼最后一个台阶上,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已经开始白了。他走到她身边时,那女人回过头,递给小男孩一个她正在吃的面包。这女人一头乱发,身材又矮又胖,两只眼睛红得吓人,穿着红色的破棉衣,谁都知道,这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乞丐。小男孩一点儿也没有害怕,而是说不饿,谢过了那个年纪不轻的女人,然后匆匆走过她身边。这里是一楼的大厅,人与人拥挤着,商外的叫卖声更大,烤香肠和烤羊肉串儿的气味更浓烈。小男孩随着人潮出了大门,门外是狭窄的露天市场,卖各种水果和蔬菜,这里也能看到断断续续的阳光。走出了很多岁月,小男孩的脚步开始沉重起来了,他不知道以后他会更沉重的,现在他的一切只是冰山的一角。在未来的阳光里,他会渐渐知道能递给自己食物的人是谁。
“我一定是迷路很久了,所有的事情我都不知道。那个递给我面包的女人吓了我一跳。”
“我看见了我的孩子,他走过我的身边,我递给他面包,他说他不饿。事情多么简单啊,我只要坐在台阶上,我就能看见我的孩子,谁也不能伤害他。谁也不能!好好玩吧,我的孩子!我还在这里等着你!”
黄豆问阳光鱼关于寂寞武士的事情,阳光鱼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他的光芒迅速地收敛了起来,黄豆感觉到了从前的阳光无限的深邃,还有莫名的心碎。过了好长时间,阳光鱼望着圣甲虫点了点头,说出了最后几句话:
“还能再见吗?也许这就是永别了!”
还没等黄豆反应过来,阳光鱼随即消失了。夜空里除了萤火虫就是星辰,不时有流星划过,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好像从来就没有过阳光鱼。离别是容易的,也是艰难的。可是总在发生着,一刻也没有停息过。
圣甲虫躺在草地上睡了。黄豆在夜空里能看到他的梦境,黄豆看到了一颗漂浮的冰彗星,出现在玫瑰星云的边缘。那块冰不时地分裂,再凝聚,每一次都发出太阳一样的光芒。远处的小行星带像水母一样漂浮闪动。这是圣甲虫的梦境,也是另一个宇宙的景象。黄豆不明白,这是他的一种神奇的能力呢?还是谁都可以看到别人的梦境?他看到小草的梦里有另一棵小草的眼睛,看到河流的梦里有白云飘过,这都是他们所爱的人吗?还是偶然出现在梦中的人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