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
——《临江仙》
天下大事,安定久必起动荡,丧乱久则思太平。古有春秋五霸互征,战国七雄相伐,楚汉之争,汉胜安居四百载。而后三国纷争,两晋分南北,五胡乱中华,隋唐一统南北混一胡汉方至安定。唐末不过八十载,便更迭五代十国。前宋徽宗宠幸蔡京、童贯等六贼,大兴党祸,朝廷庸人当道,以致太祖陈桥黄袍加身不过一百六十载就被南下的金人破了开封城。
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康王在应天即位改元,准备南渡长江,厉兵秣马以抗金人。建炎天子即位后,本是山东大豪的杨畏虎毅然卖了千亩良田,组了一支千余人的人马勤王。沙场征伐,杨畏虎身先士卒,金兵重围中三进三出,凭着手上三尺青锋轻取金军南征大都统完颜黑镍项上人头,四次保着天子杀出重围,为建立江南宋庭立下汗马功劳。临安定鼎之际天子拉着杨畏虎的手亲自许为临清侯,甚至说道:“朕恨不得即日光复北地,许卿齐王,领六州之地。”
然而最是无情帝王家。建炎天子定都临安后苟安江南,根本无心光复失地,重用秦会之等主和派,妄图求和甚至以父兄事金国,以杨畏虎为首的北伐派渐遭排挤,岳武穆因莫须有赐死风波亭,韩世忠免职,吴晋卿被贬四川,只有杨畏虎因与建炎天子有救命之恩尚于枢密使之任,但杨畏虎此刻已是心灰意冷。岳武穆死后第二年,临清侯杨畏虎请辞枢密使一职,闲居临安,宁做闲散侯爷不肯入朝参事。
时光荏苒,四年之后,会稽姬家剑冢越王剑姬向吕出世,挑战世间剑道高手,以证自身剑道。临清侯杨畏虎少年成名,纵横黄淮三十余载,金军重围之中一剑破甲,杀敌将护国主,受封公侯,一时间江湖上以“剑侯”称之,不可谓武夫所至至极。纵使后来朝堂失意却是江湖得意,剑侯的名声甚至传到了金国老巢的白山黑水,西域的昆仑贺兰,宋金西夏三国公认的剑道宗师之一,自是在姬向吕挑战之列。
月黑风高,姬向吕持一剑负一剑,纵身掠上临安城头,距杨畏虎二十丈迎风而立。姬向吕持手中之剑出六十招,杨畏虎郑重以对,不落下风。姬向吕取身后所负重剑,长三尺二寸,剑身泛绿,寒光凛冽,一出手便如一挂银河泄千里,断杨畏虎手中青锋。杨畏虎不屈,凭手中残剑倾力而战,与姬向吕过手一百二十八式,末了,姬向吕吐血而走,杨畏虎盘坐城头,头北望,力竭而亡。
杨畏虎战败而亡,江湖上不乏惋惜之声,一代剑侯终成他人剑下亡魂,成就了会稽剑冢越王剑圣的名声。南宋朝堂也不吝啬于逝者。天子亲自前往临清侯府吊唁,宰相秦会之、御史中丞郭斧钺参加丧礼,闲赋在家的韩世忠携妻子到场,吴玠千里迢迢从四川而来,送上“青山有幸埋忠骨”七字。主战主和两派齐聚侯府。这大概是临清侯府门前最后一次车水马龙。
虽说长子杨露禅袭成了临清侯的位置,但少了杨畏虎的临清侯府在偌大的临安城只算末流,原本车水马龙的临清侯府渐地门可罗雀。不过二三年而已,临清侯府就差点沦为寻常人家。宰相秦会之以强国强兵为名主持变法,清丈田亩,勋贵豪族首当其冲,最惨的就是临清侯府,罚了几十万两银子,抄了百亩田地,若不是太尉张浚念及旧情,带着数位同僚宫门叩阙,怕是一家老小连天子所赐的临清侯府邸宅子都保不住。饶是朝中有人,但一家老小仅凭着临清侯的爵禄和杨露禅禁军的俸钱过活,虽说算不上拮据,但绝称不上宽裕,不得不裁撤众多丫鬟仆役,偌大的临清侯府显得十分冷清。
杨畏虎遗有一妻一妾,二子一女,还有八十岁的高堂老太君。老太君年迈,侯夫人郑氏是本分人,又体弱多病,内府事务尽操于妾室叶暖儿之手,叶暖儿原是淮北酒肆之女,父母家族皆毁于金人铁蹄,所幸为杨畏虎所救,否则一个稍有姿色的弱女子在乱世中下场可想而知。长子杨露禅郑氏所出,生于山东长于战火,年刚及弱冠,却也算经历过苦难,少年时习武十分刻苦,颇有乃父之风。杨畏虎死后,偌大侯府杨露禅不得不一肩担起,为了生计托了各位叔叔伯伯寻了一份大内禁军虞侯的差事,也算是天子御前的人了,说不定哪日被看上眼就飞黄腾达了。长女杨露丹年方二八,相貌平平,却是聪颖脱俗且精于手谈,师从稷下学宫辛大家,是当朝状元叶会进,棋坛圣手尤如河等一干年轻新秀的小师妹。幼子杨露圣与大哥同是郑氏所出,现年十四,少年老成,凡是读过诗文皆过目不忘,临安城视其为神童,杨畏虎更视其为杨门文种,为他延请名师教导,不过十四而已,便已熟读儒家经典一万二千卷,临安城内人称杨万卷,去年就进了稷下学宫读书。
北方丧乱,士人豪族都不得不离开桑梓,随宋庭南渡,其中最重者当数山东曲阜衍圣公孔氏后裔。孔氏一族自圣人孔仲尼传下已有千余年共计四十八代,士林中传“铁打的孔氏流水的皇朝”不是没有道理,自汉武独尊儒术之后,孔氏的封赏一代胜过一代,一朝强过一朝,是当之无愧的中国第一贵。靖康之难后,族长孔端友率众南渡,定居临安西南二百里衢州城,秉承先祖之志草创学宫,怀故土之意取名稷下,广邀文武名流在此传道授业。不过十余年,稷下学宫便占地千亩,以太极阴阳玄武天坛为眼,列成八卦,每卦大小宫殿房屋一百二十间,共计九百六十。龙虎山的道士,南少林的禅师,终南山的隐士,临安城的大儒都在太极阴阳玄武坛上开过坛讲过法,在八卦之中都有属于自己一脉独家的区域。学宫为南宋培养了人才不可计数。不说叶会进、胡天鸥两位状元,单单是一席话便退金兵百万,收失地千里,挑得金国****三年的稷下弃徒张凤瑞,便足以让学宫名闻天下。
杨露圣去年才进稷下,习于明经科,发现同在同学居然有许多皓首穷经的白发老儒。少年老气的杨露圣并没像普通少年那样局促不安,而是相当有礼地和各位同学行礼,即使有一位七十岁方才进学的老儒生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足足花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回礼,他也是耐心地等待,脸上写满了敬意,还有一些为老儒身体的担忧,全然看不出来他的心中是这样的想法:“这老儒生要是摔倒了讹钱就好笑了。”
杨露圣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一丝不苟,他还是一个少年,即使从小被告诉要做一个圣人一般的读书人,他也很努力地朝着众人所期望的的方向发展,但他还是不介意用小小的恶趣味来娱乐自己标准刻板的生活。
“都是因为老爹不在了,所以我才要更加优秀。”杨露圣总是以此激励自己做的比从前更好,就像当代圣人的模板,待人温文尔雅,谈吐风度翩翩,再加上不俗的样貌,见的人都会赞一声好个绝世的佳公子!但波澜不惊的杨露圣时常会被自己的藏在心底里的那个狂暴想法惊醒在漆黑的夜里,像父亲和哥哥一样去学武,然后成为天下第一,最后,杀了姬向吕。
但是武学世家的临清侯府从来不给他学武的机会,只要杨露圣眼巴巴地看着大哥杨露禅练剑,二娘就会说:“来来来,我们家的小圣人读书了,读了书就能当大官了。”娘亲听闻这种事情便会抹泪,而奶奶则会暴怒地用龙头拐敲着地面:“练武练武,练的什么武,练的再好不过是区区武夫,当了大官也不得善终!”
杨露禅这时候便会搭着杨露圣的肩:“我们家有我习武就够,你莫辜负了奶奶娘亲的期望,别辜负了父亲的在天之灵,日后考个状元回来好光宗耀祖。”
并非南宋武风不盛,只是临清侯府有前车之鉴,仅此而已。偌大侯府只有一个眼巴巴看着刀枪剑戟却不能舞的杨露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