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哉游哉
陈修泽
德国作家伯尔写的《优哉游哉》的故事广为人知:一个富翁在海边上见到一个衣着寒碜的渔夫躺在渔船上晒太阳。富翁很为渔夫在这么好的天气没捕鱼感到可惜。富翁劝渔夫天天下海捕鱼,挣了钱可以买机动渔船,再挣了钱,就可建一座冷藏库,办熏鱼厂……然后成了富翁,就可以优哉游哉地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渔夫说:“我本来就优哉游哉地在码头上晒太阳,是你打扰了我。”富翁一句话也没说,离开了。故事也完了。
富翁和渔夫的对话,刚好被一个叫彼西德尔的年轻人听见了。彼西德尔在一个大公司工作。公司里人才济济,竞争极其激烈。若要想加薪升职,就得一天到晚地工作。彼西德尔很受启发,当即在渔夫身边躺下来。彼西德尔递给渔夫一支烟:“来,抽支烟。”和煦的阳光落在彼西德尔的脸上,彼西德尔觉得就如亚丽娜拿舌尖亲吻他一样。亚丽娜是彼西德尔的女朋友。彼西德尔不由得“啊”一声叫:“真舒服。”彼西德尔吸完烟,竟想睡觉了。
“你怎么有时间在这晒太阳?不要上班?”渔夫问。“要上班,只是听了你的话,也想优哉游哉一回。”彼西德尔告诉渔夫,“我本来想的也像富翁说的那样,我要拼命地工作,升职了,奖金也多了,攒的钱多了,然后开公司,衣食无忧了,然后在海边上优哉游哉晒太阳。可是那时,我已经老了……好了,我想好好睡一觉。”
彼西德尔刚合上眼,袋里的手机响了,彼西德尔一看,是亚丽娜打来的。“是我!……我在哪?我在优哉游哉。”彼西德尔挂了手机,又闭上眼。
片刻,彼西德尔的手机又响了,是上司打来的。渔夫说:“你还是走吧,让我睡一觉。”彼西德尔便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上午,彼西德尔挨了上司狠狠的一顿批评,上司并宣布扣除彼西德尔当月的奖金。但几天后,彼西德尔又躺在渔夫船上优哉游哉地晒太阳。彼西德尔把手机关了。彼西德尔晒了一天的太阳,再去公司时,上司对他说:“你去财务室领这个月的工资,你明天不要再上班了。”昨天,上司有急事找彼西德尔,一连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
彼西德尔来到渔船上,对渔夫说:“我今后天天可来这里晒太阳。”渔夫说:“明天我得去捕鱼。再不捕鱼,我得饿肚子。如饿着肚子,我怎么能够优哉游哉晒太阳呢?”
彼西德尔给亚丽娜打电话。亚丽娜冷冷地说:“我们今后别来往了。我最看不上庸庸碌碌的没进取心的懒汉。”亚丽娜说了两句话就挂了。
彼西德尔一早就拎了一大包吃的还带着两瓶葡萄酒上了渔夫的船。彼西德尔说:“渔夫,你今天不会饿肚子了,不要再下海了。”
彼西德尔和渔夫坐在船上,边吃边喝。享受着阳光和海风的抚摸。彼西德尔说:“这真是一种美好的享受。”
渔夫却说:“但愿明天别刮风下暴雨,明天不能出海,那我后天就得饿肚子。”
渔夫心神不定的。彼西德尔此时明白渔夫并不是天天能优哉游哉地晒太阳。
这时富翁来了,富翁指着不远处的一幢别墅对渔夫说:“我把那幢别墅买下来了,明天去我那儿喝上两杯怎么样?我那回听了你的话,觉得有点道理,钱是挣不完的,不能一味工作,也该拿点时间优哉游哉地晒太阳。我就把那房子买下来了。躺在那草坪上晒太阳,感觉很好。”渔夫谢绝了:“我明天得下海捕鱼。”富翁说:“明天下海捕鱼?天气预报说,明天海面上有10级台风,不能出海。”
渔夫对彼西德尔说:“朋友,很抱歉,那我现在得去捕鱼了。”
彼西德尔只得垂头丧气地下了船,在海滩上坐下来。富翁也挨着彼西德尔坐下来。富翁问:“年轻人,你怎么有空在这优哉游哉晒太阳?”
“我天天可在这优哉游哉晒太阳。”
“当你的钱用完了,你还能优哉游哉地在这晒太阳?当然,若你有一辈子也用不完的钱,那另当别论。”
彼西德尔这时才明白,真正能优哉游哉晒太阳的是富翁。他能决定今天晒不晒太阳。而渔夫不能,渔夫今天不想出海,想晒太阳,但渔夫还是得出海捕鱼。要不,渔夫就得饿肚子,饿着肚子是不能够优哉游哉地晒太阳。
“我得走了。”彼西德尔向富翁告辞。
“再晒晒太阳,多好的阳光。”富翁极力挽留彼西德尔。
彼西德尔说:“我得去找工作。”
几天后,彼西德尔找到了工作,彼西德尔又过起忙碌而充实的生活。一天深夜,彼西德尔去饭店吃夜宵。竟见渔夫缩在墙角里,渔夫的面前放着一只碗,碗里放着几十枚十美分、五十美分的硬币。渔夫冷得瑟瑟发抖。彼西德尔问:“渔夫,你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渔夫说:“一回出海,突然刮起狂风,巨大的海浪把我的船打翻了。幸好我被人救了,可船破了,我没钱修,只有乞讨了。我真后悔没听那富翁的话。”
彼西德尔把钱包里的一千多美元全塞进渔夫的口袋里:“你拿这钱把船修一下。”
“修好了船,我会天天出海捕鱼,挣了钱,我就买机动船,再挣了钱,就建一座冷藏库,办熏鱼厂……到时我们可以躺在船上真正优哉游哉晒太阳了。”
灰姑娘
夏阳
怎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
——郑钧《灰姑娘》
这是一段从赣州到井冈山的高速公路。
时间已过去了好几年,之所以记忆犹新,是因为这段路上,曾经上演了一场我和李桂花的爱情故事。呵呵,你别笑,我知道爱情这玩意极其奢侈,但在那个寒冷的深夜,我渴望着温暖的包围。
那个寒冷的深夜,四野里崇山峻岭,黑灯瞎火,我驾着车在这段路上独行。一家加油站孤零零地卧在路旁。我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整个油站空无一人。一盏灯弱不禁风地悬在头顶,明一下暗一下,好像随时都要熄灭。我重重地摁着喇叭,半天,屋里的灯亮了,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姑娘。
山里的夜更冷。姑娘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小手,一边为我加油。油加满后,她竟然径自回屋去了,坐在收钱的小窗口前,双手合拢,举在嘴边不停地哈着气。
我在车里等她来收钱。等了一会儿,她还是坐在那里。——简直不可思议!唉,内地毕竟是内地。我苦笑着下了车。
我站在窗口交完钱,却不想走了。借着昏暗的灯光,我发现这个扎两只羊角辫穿着花棉袄的姑娘其实长得挺标致的。我搭讪道:“你就不怕我不给钱跑了?”
昏昏欲睡的她顿时惊了一下,像看外星人一样打量着我。
我继续问:“你有没有记我的车牌号码?”
她迷茫地摇了摇头。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
“是啊!我是临时工,专门帮他们守夜的。”她这次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好听,笨拙的普通话里夹杂着浓重的乡土气息。
我心里暗自得意,继续我的残忍。我看了看四周,又问:“这里没有装监控摄像头,你又没有记我车牌号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跑了怎么办?钱你自己垫?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面对我一连串的问话,她吃惊地看着我,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你要是跑了,我只能自己垫。我一个月工资才350元,还不够垫呢。”她说这话时,拧着眉头,一脸焦急的模样,似乎是我真的要跑了。她又小声地嘀咕着:“怎么会跑呢?”
我不得不承认,她拧着眉头时的表情让我无比心疼。多年后,在我很多个失眠的夜里,她那可爱的表情依然栩栩如生。我知道,那一刻,自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为了让她对我产生好感,我指着我的车问:“你知道这是什么车吗?”
她瞟了一眼我的宝马双门跑车,不以为然地撇着嘴说:“不知道。那么小,多几个人都坐不下,肯定很便宜。”
她的回答让我不仅不生气,反而欣喜无比。这是一个纯净的姑娘,山泉水一样,没经受过任何工业污染,这让久居在都市红尘里的我怦然心动。我从不敢轻易谈婚论嫁,早已厌倦了很多浓妆艳抹的缠绵悱恻,这好比天天大鱼大肉惯了,无比向往山野青菜的清香。
是的,我第一次上她家时,她父母问我想吃些什么。我当时的回答就是:“青菜,一定要青菜!”
如你所料,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她的名字叫李桂花。
也如你所料,两年后我和她离婚了。
离婚时,我给了李桂花一个存折,里面是300万。李桂花接过存折后,哭了。我以为她是出于感激,忙说这是自己应该做的,好合好散吧。
李桂花早已不是那个为我加油的姑娘了。她说:“你给我钱有什么用?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弄得我现在进退两难。我没什么文化,抱着这堆钱,能做什么?”
我默默地看着她,不由想起那个寒冷的夜晚,那条漫长的高速公路,那个孤零零的加油站……我的心忽地一动,对李桂花说:“我帮你建个加油站!”
她同意。于是,李桂花的加油站在她老家高速公路旁拔地而起。让当地村民不解的是,装修时李桂花强烈要求装上监控摄像头,而且要求晚上一定得灯火通明,还组建了一支保安队伍。
两年后,又是一个寒冷的深夜,当我经过李桂花的加油站时,特意拐了进去。灯光虽然明亮了许多,但依然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摁了半天的喇叭,跑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姑娘。一切恍若我和李桂花初识的那个夜晚。
我抬眼瞅了瞅满是灰尘的蔫头耷脑的摄像头,没说话,也没下车。那姑娘拦在车前,等我给了钱,才让开了身。
我把车停在油站的广场边,下了车,站在黑暗里,心事重重地吸着烟。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车里不耐烦地催道:“走吧,有什么好看的!冷死了!”
我回头答道:“我想多待会儿,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