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不是真跟孟行的本命年近了有关,总之两人这一路的运气不好是真的。
第三天刚过了济南,却又有消息递过来。
邯郸、殷墟一带生了蝗灾!
孟行是真心心累了,蝗灾在前朝不是什么难见着的事情,三五年就一兴,到了最后的那几年年年都有也不稀奇。
但是当今治国有方,百姓升平,旱灾蝗灾这类的事情上一次都是在快二十年前了。
不料这次都让他们赶上了。
二十年一遇啊!
孟行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邯郸、殷墟一带生了蝗灾自然就要改道,难不成他们这一路要从更北边过?
山高路远不说,就是安全也没法保证。
可要是再往南边绕的话,难不成从郑州、洛阳过?
可郑州和洛阳他来的时候就听见风声流寇丛生了,这里走也得快一个半月,肯定也不能。
总不能再往南吧?那时间上就得拖得更长了,韩倾诚晕马车的病不反复还好,要是一反复,说不得还真得拖到过年才能到平阳。
孟行焦头烂额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带着韩倾诚先留在了济南等着。
韩倾诚倒是早有预料,因此心里早就有章程,打算让他们直接从济南出发走水路。
因此拦着孟行先留在了济南,不然他们恐怕早就已经到了邯郸。
古往今来山东、河南、河北三省就是蝗灾泛滥的重灾区,这里虽然对韩倾诚来说是架空的世界,但是地理位置却是差不多的。
旱极而蝗!
顺德府和东昌府这一片地方已经旱了两三年,今年甚至又多了邯郸和殷墟。
当今天子治世安稳,要不是被逼得过不下去了谁会去发动民乱?
不过想到现在的朝廷风调雨顺了几十年,就是二十年前那一场也不过是因为局部干旱而造成小范围的肆虐,哪里处理过这么大范围的旱灾加上蝗灾?
旱灾来势汹汹,加上官员手忙脚乱的不作为。
民乱也是意料之内的事情了。
南和县靠近东昌府,东昌府都旱的民不聊生了。靠近的邯郸、殷墟还能有多好?
不过韩倾诚原本预料的是,其他地方的灾民估计会借着南和县的东风要么接连乱起来,要么就是朝廷直接出兵镇压,然后再开仓放粮安抚民众。
倒是没想到是蝗灾先起来了。
预料出错,韩倾诚心中不免有些失措,想到之前唯二次的出错最后都酿成了什么样的恶果,不由就细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韩倾诚唯一一次见到蝗灾,还是上辈子去澳大利亚拜访顾釉的母亲的时候,就那次也不过是读到了报纸。
所以蝗灾在韩倾诚心中一直都是十分遥远的存在,因此从来都没把蝗灾列为一个可能的选项。
这次的事情倒是给了韩倾诚当头一棒,她之前就一直仗着上辈子的知识。
一方面待人接物礼貌的礼仪端庄,也从小时候就极为聪明学什么会什么,但是从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因为这些事情在她眼里都没有挑战,而让她隐隐不屑?
仗着博学对所有的教导都不以为意阳奉阴违?
却正好让韩倾诚别仗着有上辈子的经验就失去了初心,不学无术起来。
韩倾诚沉默了些许,不由得想是不是父亲韩夫子后面鲜少再教她读书,是不是也是因为她隐隐露出的不屑?
圣人、国家主席尚且学无止境,她怎么就因为一点的长处而志得意满失了平常心?
韩倾诚准备磨磨自己的性子,起码这个看不起古代人的习惯要先改掉。
殊不知祖冲之、牛顿、伽利略、达芬奇哪个算是现代人?
韩倾诚下了决心,却突然觉得面前的路豁然开朗。
韩倾诚跟孟行提了她的想法。
韩倾诚原来的世界北方河流不多,这个世界也是一样。
韩倾诚对自己原来世界的世界格局自然门清,但是毕竟跟这个世界的不少地方还是不一样。
因此闷在马车里的时候韩倾诚就向孟行讨了本《水经注》,打算将两个世界的不同之处慢慢找出,最后一点一滴融会贯通。
因此才发现了从济南到上党的一条支流水脉。
现在他们完全可以从济南坐船到上党,再转另一条支流水脉到安泽县,由安泽县走陆路到平阳。
只要到了上党就出了旱灾最后能影响到的地方,在安泽转到陆路不过是为了更加确保安全。
只是这也不是完全安全的,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条支流的南北两地都旱,就只有这一条水路,怕是不少难民都会聚集在此。
孟行也知道这条路,之前不过是觉得走陆路比较快,加上租船麻烦就一直没有列入过考虑。
现在这种情形,如果绕远路,想完全绕过受灾的地方,得要一个半月才能到平阳。
这还是最好的可能。
万一要是遇上点什么事情,再多拖个十天半个月也不稀奇。
如果要是直接穿过受灾地区,不说民乱、流寇,就是单纯的蝗灾都够他们喝一壶。
更别说真遇上什么事情,他就算是有太祖经天纬地之能,毕竟也没有三头六臂。
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根本就不敢保证一定能护得住韩倾诚安然。
这么一想下来,竟然就真的是韩倾诚提出的方法最靠谱。
顺水而下,半个多月,上党到安泽县两天多,安泽县走陆路到平阳赶得快点一天就到。加起来也不过是二十来天,即使水路不佳略有耽搁,横竖也不会超出几天。
想明白了利弊,孟行也当机立断,就按着韩倾诚提出的方案也不做修改,就直接去了船行雇了一艘中等大小的普通船只,雇了一应的船工。
两人最后休整了一天,等船只用度一应都准备好后,第二天就出发,顺着河水向西南而去。
本来孟行还略有些担心韩倾诚坐马车的时候反应那么大,是不是坐船也是一样。
想着是不是雇个医生一起跟着船,没找到才作罢。
但是船到底是不跟马车一样能够说停就停,万一有个什么事情只能慢慢的找码头,找镇子,等着万一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再找大夫就什么都耽误了。
因此孟行在第一天上船简直是对韩倾诚寸步不离,每隔个半刻钟都要嘘寒问暖一遍。
烦的韩倾诚简直想一毒针结果了孟行,倒了还是因为孟行初心是因为关心她才这么聒噪而忍了下来。
万幸的是,孟行担心的事情没有出现。
本来因为坐马车而变得有些憔悴的韩倾诚,打从从一上了船就变得精神焕发起来。
简直就像是搁浅的鱼龙重新归了海一样,别提多欢快了。
实际上韩倾诚也的确是特别欢快。
虽然韩倾诚的故乡和宗祠都在山东淄博,但却不是一直在连条干净的河都没有的淄博长大的。
老爷子从霍心出生起就十分喜欢重视霍心这个长孙女,是以韩倾诚过了三岁就是一半时间在北京跟着父母住,另一半时间则在威海跟着老爷子。
后来霍心成了宗女老爷子就更加的重视起教育,直接就把霍心大部分的时间都接在了威海。
也因此,韩倾诚才会在知道老爷子去世后,而自责的想要一了百了。
在海边住着的时候,有事没事的时候下海下河游个泳潜个水都是常事,简直就是在水里长大的。
之前的南州县虽然有水,甚至就在韩家村的后面就有一个通着江流的湖泊,但是先不说失去过一个女儿的韩家夫妻将韩倾诚看得有多紧。
就说韩倾诚自己,在体内的阴气没除干净之前,就是真的让韩倾诚撒开了欢的玩,韩倾诚还怕被冤死的水鬼拿她做替身呢。
现在韩倾诚体内的阴气已经散尽,心中没了顾忌,又因为这么多年没见着这么多水想得厉害,简直恨不得直接跳下去游个两圈。
当然这也只是说说,韩倾诚要真直接跳下去,衣服沾了水吃重把她沉下去,其他人以为她不小心掉下去还好,万一以为她寻了短见那才叫丢人。
想到不能下水,韩倾诚激动的心情顿时就消了一大半,剩下一半也因为这些船工都是外男,韩倾诚在孟行面前必须顾忌名声不能随意走动的原因而完全消了。
因此韩倾诚这些天都在自己的船舱里做绣工。
本来对于刺绣这种事情韩倾诚也没多么特别的喜爱,一开始不过是因为不想丢了手上施针和拿手术刀的功夫而开始跟着李玉娘学习。
韩倾诚上辈子学习太素九针之前就先跟着老爷子下了十多年的围棋,每天跟老爷子下一盘棋,然后没跟指头的指甲上放一个棋子,两手伸直端一个时辰的棋子,等到什么时候棋子在这一个时辰里连晃动也没有了,才开始学习最基础的穴位、望闻问切。
因为举旗子的关系,韩倾诚的手练得特别稳,第一次摸手术刀的时候就占了手稳不少便宜。
今生她不光要施针拿刀,甚至还得拿毛笔、朱笔画符,手不稳怎么吃得住?
但是韩家夫妻不下棋,看韩倾诚又看得特别紧,让她想偷偷摸摸拿石子练习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举棋子是不可能了,韩倾诚就只好退而求其次的跟着李玉娘学起了刺绣。
刚开始的时候虽然每天都固定的练习一个时辰,但可能因为韩倾诚心里并不真心重视刺绣的原因,而虽然练了手稳但绣工进益不大,直到某天韩倾诚真的静下心来开始学习才一日千里。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韩倾诚逐渐也就真心的喜欢上了刺绣,不仅学了李玉娘精通的陇绣、汴绣和洛绣,甚至还跟着南方来的小娘子学会了传统的四大名绣,连带着女红也学得不错。①
之前由于李玉娘爱惜女儿的眼睛,韩倾诚以前每天最多也就只能练上那么一个时辰,因此虽然仗着经验,将手法记下来在心中十分熟练,但到底是因为手上练得较少,而下手带着几分稚嫩。
韩倾诚这个人骨子里就有那么几分好强和霸道,要么根本不会,可要是下定决心学,那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因此韩倾诚一个人在船舱里面做刺绣倒也是怡然自得。
别说,可能是因为与世隔绝的关系,韩倾诚还真是特别能沉得下心来,不仅每日刺绣的进程一日千里,甚至还无师自通的将这些不同的刺绣方法都融会贯通。
因为过了风稳水平的地方,船只开始摇晃的厉害,竟然还学会了闭着眼睛刺绣。
物似主人形。
韩倾诚这个人本身就带着,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淡薄和破釜沉舟的决绝,绣品之中不自觉的就带了几分清心寡欲的仙气儿和金戈铁马的豪气。
孟行来看了韩倾诚两回,见韩倾诚是真的一个人玩的开心就放下心来。
本来是带着安慰的心思看了韩倾诚的绣品,却没想到韩倾诚是真的,不仅将刺绣做的栩栩如生能让蝴蝶蜜蜂都信以为真,甚至还看着就脾气分明。
孟行看着韩倾诚绣的五福临门,想着快要下场的四弟,心里痒痒的厉害。
想求着韩倾诚帮忙绣一幅连中三元,但到底是没好意思开口,好几天面色憋得通红。
倒是韩倾诚先开口,让孟行答应她一个条件,韩倾诚就给孟行的四弟绣一幅连中三元,下船之前孟行就能拿到。
孟行想着韩倾诚一个小姑娘估计也就是那点东来西往跑跑腿的小事,也没想着赖掉,高高兴兴的应下了。
果然,过了短短八天的时间,韩倾诚就把一幅两个帕子大小的连中三元交到了孟行手上。
虽然时间赶得紧,但是韩倾诚却半点没含糊,荔枝、桂圆、核桃都绣的饱满新鲜,荔枝看着就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样,桂圆纹路清晰,核桃凹凸分明,雀鸟看着就像是快要从绢布上飞出来一样。
孟行看着这幅连中三元的刺绣简直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种鬼斧神工般的绣工,还是他某次见过一个在宫中十分有权势的公公,身上带着的一小方御赐手帕上面的一枝墨梅才能相提并论。
可是宫里的针线娘子都做了十几、几十年了,韩倾诚才几岁?
难不成着世界上真有人天生就特别擅长刺绣?
孟行以前倒是听说过天生特别擅长读书的,想来天生擅长刺绣的也是有的。
但反正六岁的孩子都能喜欢《水经注》了,绣工卓绝也不算是什么特别惊奇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