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熹明
此时此刻,千骄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凭她之力已经不能在做什么了。
这些难民需要的已然不是什么安慰或是所谓的温暖,而是一个发泄口,一个可以发泄他们对这凄惨一生的怨念的出口,让他们进行对这世间不平的最直白最低级的报复。
哄好了妹妹,千骄环顾四周。自知时日无多的人们已经提棍上阵了,剩下的,无非是些老弱妇孺和实在爬不起来的活死人。
千骄让奶奶妹妹先回去了,自己和尚存的几个还算有些理智的年轻人一起商量对策。破屋内的烛光越来越黯淡,整个房间都笼罩着一层深深的暗影,越发显出阴郁的心境。
转天早晨,那些冲出去的难民回来了,被差役拖回来了,尸体成垛的垒在巷口,封死了出路。
自古兵书便有记载,将敌军尸体垒于阵前,借以震慑敌人,此为尸垛。只是这招数用来对付自己的百姓,实在是太过狠绝了。
一群剩下的人东倒西歪的倒在肮脏的路上,为首的差役的刀锋就指在一名难民的鼻尖前。
“本人尹琛,直隶督府衙门差役,尔等立刻束手就擒!”
“你这个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啊,你不来我们就不会输!”声嘶力竭的喊着,手握拳头不知疼似的拍打着地面。
一直阴沉着脸的尹琛怒骂:“不明白自己有所么无能的愚蠢的人,你把自己周围的人卷进无法获胜的纷乱中,这只能招致大家的死亡。”
“如果被抓住的话,会怎样?”千骄轻轻地问了旁边年轻的捕快,“虽然是严厉了些,但是叛逆者的末路就只有处死。”
“但是即使如此也要继续战斗的话,还有另外一条路留给你们。"尹琛顿了顿"为了弥补你们所欠缺的理性以及知识,让我也加入你们。”
“诶,班头,你说真的?你要加入他们这些暴民?”尹琛手下的这群小捕快听到这话再也崩不住阴沉的脸,一副带着"你开玩笑吧"的脸问到。
“是啊”
“然后和她们一起抗争?”
“是啊”
“和上面的大人物作对?”
“是啊”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最底层的小捕快,我们惹不起上面的大人物们啊。”
“是啊,但是我想成为他们的同伴”说着尹琛看了一眼一脸土色的千骄,“我们也是有公职在身的官吏,官吏理应保护的,不就应该是民众吗?我想救这里的人们,告诉他们,他们没有被国家抛弃。”
“尹琛,你不该来的。”千骄抬步上前。“你是要和上面的人谈判吧,那正是现在,这里的大家都会支持你。只是,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本有个锦绣前程,何苦来这里趟浑水。“
“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如何才能见到上位者”尹琛并不理会千骄的话,“只有见到那些真正掌管着国家大权的官吏们,和他们谈判,如果谈判成功的话,大家的生活也会得到保障。这不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吗?千骄,若是有机会谈判,你愿意去吗?”
“我……不知道”千骄移开目光,“我能干什么呢。”
“我所认识的千骄是个顽强不屈的斗士,是绝不会如此轻易的放弃。”
“你想让我怎么样?”千骄猛然抬头,直直的瞪着尹琛,“但是我什么都做不到。除了说:我们会没事的,上天一定会让大家没事的。这些废话还能干什么,我还能说什么,说大家都会死?大家都被杀死吗?”
“我只问你一句,你,想去吗?”尹琛并没有言情激动,坚定地看着千骄。“想去就去吧,你是一个有勇气的孩子,我知道这里是困不住你的。”
黑暗的幕已经落下,白色的花终将凋零,收起祈求神明的双膝,能让那枝头在开花的唯有我们的双手。千骄的明眸里闪着烁光。
千骄和尹琛一起走回家,肩并肩的走着。千骄刚刚看着往日的邻居的尸体,遍体生凉。那人眼睛直直的等着天空,死不瞑目。
“为什么这么对待她们?”看着他们惨死,千骄的语气不由得夹杂了不少的怒气。
“对不起”尹琛知道千骄还是太善良了,“可是,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能按照你设想的来,他们是反乱者,论罪当杀,尸垛只是一个警告。你现在还小,我想你很快就会了解我的心情了。不过,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明白,因为懂得无可奈何是怎样的过程太痛苦。”
“你这是狡辩!我不会理解,也不想理解,保护好人,杀掉坏人,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哪里来的那么多苦衷和无可奈何。”千骄听到这些话,再也压抑不住怒火,握紧了拳头,愤然离开了。
落在后面的尹琛,眼眸闪着痛心的神色。
夜幕下,大家正围坐在千骄家里的方桌旁商量今后的对策。昏暗的烛光幽幽地晃在每个人的脸上,所有人都显得忽明忽暗。
在这晦暗的烛光下,每个人都没有睡意。因为今日尹琛没有完成任务回去交差,不愿和尹琛犯傻的小捕快早已回去,大人们定是得知了这里的一切情况。
这里的人若是再不想出法子应付,过了今晚,到了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就要如朝露般消失了。
尹琛的加入对于这里认为自己已命定一死的难民来说,无异于一道救苦救难的佛光。但是与此同时,尹琛作为国家公职人员却参与了反叛,生生断了这里人的后路。
现在这里的人对于朝廷来说已经不是等死的难民,而是杀死国家公职人员的叛党了。这使得朝廷不得再对这里视而不见,必须要坚决绞杀。
"依我说,我们不必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反正那王大人只顾维护自己权势,视百姓为草芥,明天我们杀进他家,把他掳来做交换!"
"说的好!"那尹琛底下一名壮汉话音未落,便有另一名较为瘦小的青年拍掌附和。"我早就见那孙子不爽了。最好趁这次机会好好收拾他一下。"
啪!"啊!老大你干什么打我。"
"唉"尹琛无奈地摇头"要记住,现在我们不是在找机会,而是在找活路。我们不是要趁机会干什么,而是要进行一场赌博,一场不容输的赌博。"
听完这句话,刚刚还精神勃勃的两人,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耸拉了脑袋,也融入了这灰暗的景色中。
"其实这位大哥说的也不全无道理。"从进屋就没说过话的千骄终于开了口"我明天去拦官轿。这种事一个女孩子做总能容易些。"
"不行!"尹琛拍案而起。
周围一桌子人都惊讶的看着尹老大过激的反应。
"无故拦轿,前行侍卫有权先斩后奏。"
“我意已决,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不等他人说话,千骄立刻表明态度。
尹琛看着千骄,抿紧了双唇。恐怕,这个女孩子已经彻底的讨厌我了吧。
说来说去,最后到了晨光微熹的时候,仍是莫衷一是。
大家在对未知的忐忑中,迎来了新一天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