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蝶正准备用早膳时,见寒辰煜在逗弄一只鸟儿,便翻了个白眼:“我说七殿下啊,你是不是闲得发慌,居然有心情去逗弄一只鸟。”
寒辰煜闻言,忽然扯起一个坏笑,还没等冰蝶反应过来,那只鸟儿便直直杀了过来,对着她的衣服便是一顿乱啄。寒辰煜看到冰蝶被成功欺负了,开心地捧腹大笑起来。不得不说,孤寂冷清的雪华殿自从多了这个女孩之后,忽然有了生气。连他这个病秧子也觉得开朗起来。
待到冰蝶好不容易抓住了这只怪力大鸟,才顶着一头被扑腾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郁闷道:“七殿下,你这样我们还怎么愉快地玩耍?”说着,冰蝶从瓷碗中抓了几粒饭,放在手心送到鸟儿喙边。吃货鸟立刻乖顺地吃了起来,还不时用羽翼蹭蹭冰蝶以示亲昵。
看鸟儿差不多吃饱了,冰蝶又轻轻抚着鸟儿的羽毛,倏然把手一放,指着寒辰煜道:“快去咬他!”
只认食物不认主的大胖鸟立刻变叛徒,狠狠地飞往寒辰煜。那个一向淡雅风流的病公子寒辰煜终于露出些惊恐的神色,爆发出无穷活力,飞也似的逃出了雪华殿:“洛冰蝶你使诈!”。
终于报复了这个贱贱的恭顺王寒辰煜!冰蝶依依不饶地领着胖鸟追杀了出去,刚闯出去便见寒辰煜单膝跪地,他面前,是另一抹峻拔的身影。闻声,寒辰煜起身,那个人也将如墨眸光投向她。
灼灼新桃,不识旧人。
在开春飞了漫天的桃花雨中,冰蝶只能想到这一句话。胖鸟似乎也被这僵冷的气氛唬住,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徒留冰蝶一人睖睁。
自寒玉宫一别,有多久没有见到白烨了?白烨似是在刻意躲着她,而她也在刻意地去遗忘他。可是直到故人重逢,才知道有些感情是铭刻入骨血的。
他青玉色的面具依旧不动声色地隐去他一切神情,一袭白衣如寒雪孤傲冷清。冰蝶忽然有些恍惚,对这个男人,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究竟是恨他狠心,还是承认自己真的很喜欢他……
“看来你们两个,处得不错。”白烨,或者说,伪装成白烨的寒辰烨,忽然淡淡开口,语气似是刻意伪装过的漫不经心。可是怎么听,似乎都有些酸。
寒辰煜看着怔忡的冰蝶和装扮成白烨的夜曦天子寒辰烨,倏然双手抱胸,低低笑了出来:“怎么,吃醋了?”说完,寒辰煜却觉得心里泛开一丝极其异样的滋味。
他这一句话,说得两人都面红耳赤。寒辰烨庆幸此刻戴着面具掩饰了尴尬,不过语气却是愠恼不堪:“进殿说话。”随后与寒辰煜走向雪华殿内,而寒辰烨却在那一刹有片刻的犹疑,略微回头看了冰蝶一眼,旋即转回身,却留下一句轻不可闻的问候:“你近来可好?”
冰蝶一时怔忡,看着他们二人快步踏入雪华殿,而后掩上了殿门。
是错觉吗……当初白烨逼她投入皇帝怀抱时,是那样残忍决绝;可是后来,他却又满怀温存。冰蝶愣了半晌,却忽然绽开一抹笑。如果他当真有苦衷,她想,她有无数个理由让自己原谅他。
毕竟,女人的心太小了。装得了爱,便容不下恨了。
只是,冰蝶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为什么刚才堂堂恭顺王要向白烨下跪呢?地位高到能让恭顺王下跪的,在这天下恐怕没有几个人吧……
出于好奇,冰蝶蹑手蹑脚地踏上雪华殿台阶,附在檀木雕花门上欲窃听屋内谈话。却没有注意到,身后一寸寸逼近的黑影。冰蝶正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听见里面的交谈似乎在说什么出兵,却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死死捂住了双唇。冰蝶大惊,本能地想要呼救,无奈嘴唇被死死封住。冰蝶只能拼命挣扎着,试图去拍打雪华殿们引起里面人的注意,可是身后那个人似乎知道她想做什么,将她双手也一并缚住。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想要她的命啊!
冰蝶近乎崩溃地感到身体被身后人渐渐拖离了雪华殿,双手在袖中拼命挣扎,倏然,那粒皇后还给她的夜明珠滚落出来,旋即她颈间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冰蝶拼命眨了眨眼睛,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极弱的光线。她以手撑地,缓缓起身。
身上衣服尚完好,也未觉有何不适,看来暂时还算健康平安。
只是,这是什么地方,又是什么人将她带至此处呢?冰蝶蹑手蹑脚地走动着,一面用手指轻轻扣着凹凸不平的墙壁,回音硁硁,在空旷的四壁回荡不绝。似乎是在一个山洞中,且极为幽暗昏惑,让冰蝶感觉呼吸都不怎么顺畅。
前方有隐隐红光,冰蝶有些兴奋,顺着光线一路追了过去。眼前愈来愈亮,冰蝶却一点点放慢了脚步。因为,有愈来愈浓的烟味涌入鼻翼。她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摸索了过去。
红色的光愈来愈耀眼夺目,直到最后原形毕露。
果然是火光!
冰蝶失色,熊熊燃烧的烈火已烧遍了整个洞口。而洞门紧闭,被烈烈火舌吞噬殆尽。
冰蝶双唇惨白。是有人想要害她,将她带至这个山洞,纵火后将洞门封死。无论她往里逃或试图往外走,都是死路。火势不断蔓延,浓烟愈发呛人,她渐渐感到窒息。
再这样下去,势必会死在此处了!
冰蝶满心惶恐,也顾不得火势,冲到洞门边便大喊起来。只是,灼人的烈焰很快将她逼退了。浓烈的烟味让冰蝶剧烈咳嗽起来,她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此刻只能尽力续命了,她有些慌乱地转身向山洞深处跑去。那里尚未走水,能多撑一会儿。
冰蝶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此处尚未被污染的空气。只是红色的火光已经一寸寸蔓延了过来。仿佛是无情的阎罗一步步逼近,摇着催魂的铜铃。
冰蝶绝望地闭上眼睛。谁来……谁来救救她……
“皇上当真御驾亲征?”寒辰煜盘坐于案几边,一手执着白玉茶盏,一手撑颊,蹙眉道,“此时睚眦来犯,本就蹊跷。皇上不怕着了小人的道?”
白烨,或者说,伪装成白烨的寒辰烨此刻已然起身,负手而立:“正是因为事出蹊跷,才必须去亲探究竟。”面具后露出来的那对黑色双瞳,是笃定与沉静,他忽然回首好气又好笑地开了口,“还有我说过,我这幅打扮的时候不要叫我皇上。”
寒辰煜饶有兴味地抬起眼皮,睫羽纤纤,纤长瘦弱的十指捏着茶盏轻轻转动着,显出些妖娆妩媚的气息:“哦?臣弟着实是不习惯。”说着,寒辰煜忍不住笑了起来,“想不到皇上本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戴上面具,于这裕华地宫暗查蛊术。却遇见了洛姑娘,化名白烨,还当了人家师父。皇上,臣弟想知道你是何时变得如此贪玩了?”
看着寒辰煜眼中揶揄讽刺的笑意,寒辰烨微微蹙眉:“白烨的真实身份,只有你我二人能知道。这样做,也是为避免打草惊蛇。毕竟,蛊术一事,有人远在你我二人之上。一旦被发现我们在查蛊术之事,怕是会招致麻烦。所以洛冰蝶那边,必须瞒着。”
“那皇上……”寒辰煜依旧漫不经心,“不,白烨兄台。你你是何时对这个女人产生兴趣的?”问出这个问题,寒辰煜自己也是一惊。可是心里却仿佛住着鬼怪,将不该说不该问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寒辰烨倏然一惊,回过神来略略失神地望着寒辰煜:“你在说什么呢!”
寒辰煜却嗤之以鼻,将被他摇晃了半晌的茶终于喝了下去:“自皇后娘娘失宠后,臣弟可从未见过有哪个女人,能得此厚爱。”说着,他复又诡谲一笑,“旁观者清,你的心思,我看得比你自己明白。”
寒辰烨有些愠怒:“总之,我离开的这些日子,由你出面替我打理朝政。尤其要提防梨嫔。”寒辰煜闻言神色变得有些严肃,寒辰烨继续道,“此次睚眦一族来犯不论是真是假,她都脱不了干系。”
“若说梨嫔,她可是用蛊高手。”
寒辰烨颔首:“是,所以此次睚眦来犯,怕是也与蛊术有关。总之,事态诡秘,须处处小心。”
寒辰煜终于认真地点了点头,目送寒辰烨走了出去。
寒辰烨走出雪华殿,心中却是烦乱不堪。不仅为睚眦来袭,更因为方才寒辰煜的那句话——
你是什么时候,对那个女人产生兴趣的?
旁观者清。你的心思,我看得比你自己明白。
是真的么……他真的,对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动了心思么……可是至今,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以白烨的身份,愧疚,她是那样信赖白烨,却被残忍利用;以寒辰烨的身份,孤独,因为她爱的,从来不是他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所以,他一直试图逃避。
倏然,寒辰烨一愣。地面上,静静躺着一枚莹润光华的夜明珠。他记得,这本是冰蝶之物,于皇后佟芊瑶生辰赠予了皇后。后来,听皇后说她又将夜明珠还给了冰蝶。可是如今,这夜明珠为何会落在此处。寒辰烨拾起它,四处张望。
不见了冰蝶踪影。
他忽然蹙眉。这个丫头该不会又耐不住贪玩的性子到处乱跑了吧?他在桃花林中兜兜转转,却也没见个人影,却只在林间松软土壤上发现了一条拖行的痕迹。他又低头看看手中夜明珠,忽然心跳加速了,眉头也拧成一团。脑海中划过一个画面,旋即越来越清晰——她站在门外等候,被人挟持拖行,慌乱中夜明珠掉落,而后她被击晕离开……
这个丫头,为何这样叫人不省心!
他立刻慌乱起来,六神无主地四处张望着。究竟会去哪里……究竟去了哪里!他愈发烦乱,就在他近乎崩溃的那一瞬,却忽然看见桃花幽谷西侧深山处有滚滚浓烟升腾而起。
桃花幽谷本就依山傍水,避人耳目。而周围那些连绵峰峦,更是渺无人烟。如今那里却如何冒出了浓烟?
寒辰烨登时脸色刷白,在原地睖睁了半晌后,猝然撕心裂肺地嘶吼起来:“洛冰蝶——”
“冰蝶!冰蝶!冰蝶!”
恍惚迷离间,冰蝶仿佛听见急切的呼唤。她拼力想要睁开眼睛,只是近乎窒息的她只依稀看到一抹雪白。她虚弱地一笑:“师父……”
寒辰烨倏然心中狠狠一痛。
她竟这样,痴迷执着……
冰蝶正于垂死边缘挣扎,猝然唇瓣上传来一丝暖意,贝齿被撬开,有源源不断的气流涌入。她缓缓清醒过来,却大惊失色。白烨他……为什么……吻她……冰蝶睁大了眼睛,却只看到一片漆黑,是他的手覆在她眸上。
“不要看。”他忽然低语。
冰蝶却渐渐恢复了神智,心却一拍拍漏跳。他应该是摘下了面具,正为她渡气。这样亲昵温柔的举止,宛若相爱已久的恋人一般。可是,为什么就是不能让她看一看面具后的他呢?不论面相如何,她都是深爱的啊……
他温热的唇轻柔却又似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的,冰蝶听到他戴上面具的声音后,眼睛才被放开。她恍惚错愕地盯着面前戴上面具后再次神色莫辩的人:“师父……”
“别废话,快逃。”寒辰烨心烦意乱。吻她已不是第一次了,可是每次都让他近乎错乱。他一把握住冰蝶的手,不由分说地扯着她向洞外奔去。
冰蝶只好跟着他拼命狂奔,看到豁然洞开的洞门,忽然感动得不知所以。是师父,拼了死冲进来救她的啊……恩很好,她有很好的理由原谅他了。
冰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着白烨峻拔的背影带着自己一步步奔出被火舌逐渐吞噬的山洞,天光如泄,流转着生机和春色。
白烨依旧在拉着她疾步逃离这危险之地,冰蝶却已经开始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开口告诉白烨自己已经原谅了他。她要告诉他,她依旧很喜欢他啊……
白烨在此时也回了头看着她,冰蝶送上去一个粲然的笑,却只见他黑曜石一样的眸中写满了可怖的惊惧。时光仿佛在那一刻陡然静止,一切恍若在放着慢动作。她看见他飞身过来,伸手拥住她,而后一点点旋转,眸中是难以言说的温柔,最后变成无边无尽的诀别。
而她的胸口,浸满了殷红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