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塔送上葡萄酒,鲁伊特格讲起了他在那座大得难以想象的蒙特卡西诺修道院的经历,你可能像在森林里拾浆果的人一样迷路;事实上,没有人能说出修道院的围墙之内到底有多少房间、小室、大厅,就连院长都说不上来,到目前为止所有计数的尝试得到的结果全都各不相同。修士一边像以往一样痛饮葡萄酒,一边详细地讲述了他们是如何将保存在一口玻璃棺里的圣本笃的左脚小脚趾切下来镶嵌在金盒子里取代了耶稣基督的****并缝进他的袍子里。
玛尔塔惊惧地抬头望向修士的衣裳,雷伯莱希特的脑子却完全在别的地方。鲁伊特格太了解雷伯莱希特了,对朋友的心不在焉当然不会注意不到。
“米开朗基罗大师的死对你震动很大啊?”
雷伯莱希特点点头说:“震动我的不光是他的死,但我现在不想多说。”
玛尔塔明白这话的意思,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房间。
僧侣和他的学生默默地面对面坐了一阵子,彼此打量着。雷伯莱希特终于开口说道:“您了解尼古拉·哥白尼写在《论灾星》这本书里的这个发现。”
“当然。而那时间越来越近了。”鲁伊特格画了个十字,然后说,“有时候我自问,这尘世上的生活到底是不是还有意义。”
“您的话恰恰是教廷担心的——如果哥白尼的研究成果被公之于众的话。”
“这难道有什么可奇怪的吗?如果我不再相信教会、教廷、教皇——这些不过是人。但是如果我不再相信圣经,那么一个虔诚的基督徒还有什么可以依附的呢?所以,没人知道这是好事。”
“我在几天之前也是这么想。但是我现在有一个可怕的发现,它让我推断出,知道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大有人在。”
“不可能。大概只有几个本笃会修士、几个天文学家知道这个秘密罢了。Sapienti sat,不过你接着说吧!”
雷伯莱希特深深地饮了一口酒,像要借此增加勇气似的。他俯身凑近坐在他对面、满心好奇的鲁伊特格,轻声问道:“您跟我说实话,您觉得米开朗基罗·波纳罗蒂——上帝保佑他的灵魂——会不会有可能知道那个预言?”
“米开朗基罗?据我所知,他是个画家、雕塑家、建筑师和诗人,既没有做过天文学家的事,也没有做过神学家的事。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
鲁伊特格不屑的话语表现出他对米开朗基罗的评价并不高,这使雷伯莱希特直冒怒火。他急急地说道:“那您就太低估这位大师了,鲁伊特格修士。米开朗基罗不是画出随便什么画、做出随便什么雕塑、造出随便哪座教堂、写出随便哪首诗的随便哪个艺术家,他是所有艺术家中最伟大的一个。他的画可与列奥纳多的相比,他的雕塑可使菲狄亚斯骄傲,他造的教堂可与不朽的布鲁奈莱齐媲美,他的诗可与但丁的诗平起平坐。您以为,他这样的一个人不能给后世留下什么消息吗?”
“我的朋友,你在打谜语呢。”
“那我就说得再清楚些。很久以来——自从我参加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建造工作,有一次从远处看到米开朗基罗,很多纷乱的思想把我带到了一个普通的基督徒通常是进不去的地方,就是那个以教皇西斯都命名的小教堂,其实它根本不配称作教堂,因为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某些普通教堂比它还要大得多。准确地说,不是这个教堂如此吸引我,就像罪恶吸引魔鬼那样,而是里面米开朗基罗大师的伟大壁画——《最后的审判》。我想方设法在卡尔瓦奇和一个当红衣主教的朋友的帮助下终于进入了那个神秘世界。”
“神秘?那个教堂有什么可神秘的?我是说,每个教堂都有点秘密,比如祭坛下藏着哪位圣徒的遗物什么的。”
“那倒是,鲁伊特格修士。可是,《最后的审判》包含着一个对于只顾表面的观察者来说隐秘的消息,它隐藏在充满忧郁的黯淡色彩之中。我敢肯定,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教宗发现它,否则,他们早就强迫大师把那个标记覆盖住了。”
“米开朗基罗是用什么隐喻表现那颗危险之星的呢?”
“大师让那些吹响最后审判号角的天使带着两本书。其中一本毫无疑问是讲述创世纪的圣经,但另外一本书里写的是什么呢?”
鲁伊特格点点头,目光转向天花板,那是他思索时惯常做的动作。雷伯莱希特兴奋地接着说:“第二本书里写的肯定是哥白尼研究出来的世界末日。如果大师相信圣经,他会只画一本书,因为在圣经这一本书里既描写了世界的开端也描写了世界的结束。”
“可是,”鲁伊特格问,“米开朗基罗把这种东西画进他的壁画里有什么意图呢?”
“大师可说不上是教皇的朋友,他们中有九个折磨、使唤过他。”
“De mortuis nil nisi bene!”
“我又没说米开朗基罗的坏话!”
“可我指的是教皇!”
雷伯莱希特打了个表示鄙夷的手势,似乎在说:别跟我再提那些教皇了!
鲁伊特格终于继续说道:“不管怎样,也不管米开朗基罗知道些什么,反正他已经把他的秘密带进坟墓里去了。”
雷伯莱希特用双手支住脑袋,以完全绝望的语气答道:“相信我,我想得头都要炸了。自从我得知大师知道关于世界末日的事,我就受着地狱里的折磨。”
“可是你在那之前就已经知道那颗危险之星的事了啊!”
“是,没错。但是我以前和您想的一样,我以为自己是这地球上少有的几个知道这事的人之一。这本来可以赋予我无穷的权力和可能性——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很抱歉,我没跟上你的思路。”
雷伯莱希特站起身,绕过桌子,在本笃会修士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他便目光坚定地望着他说:“鲁伊特格修士,当我告诉您打算陪您一起来罗马时,我没有把全部的实情告诉您。当然了,我得和玛尔塔一起逃离侯爵大主教这个刽子手,但是除此之外,我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鲁伊特格修士十分好奇地聆听着雷伯莱希特的话,看到了他眼睛里冒出来的愤怒的火花,知道那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雷伯莱希特继续说:“我要教廷修正关于我父亲亚当是异端分子的判决,让他死后得到应有的尊敬和纪念,您明白吗?”他的声音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之中发出尖锐的回响。
我的上帝啊,雷伯莱希特——鲁伊特格修士想要这样回答——你父亲已经死了十年了,而在教宗会议上,人家还从来没有听到过亚当·哈曼的名字!然而修士没有把话说出来,他看出,雷伯莱希特对他的念头已经着了魔,他会为他父亲的名誉战斗。而宗教裁判所在三百年间还从来没有修正过哪个判决。鲁伊特格答道:“我理解你,我的孩子。我知道,宗教裁判所加害于你父亲。但是相信我,就是教皇都变成了新教徒,教宗会议也不会取消一个对异端的判决。”
雷伯莱希特已经站了起来,他的样子迷乱而愤怒,像个对世界毫不理解的孩子。他开始交叉着双臂在鲁伊特格身后走来走去。修士所认识的雷伯莱希特,是个深思熟虑、聪明异常的人,但当他听到此刻的雷伯莱希特说的话,看到他的神色,他不由得自问,他这个学生在这之前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或者是他一开始就看错了雷伯莱希特的性格,是的,在他以前一直以为雷伯莱希特拥有的高贵思想后面,难道隐藏着一个魔鬼般的宗派主义者、一个狂热地要改造世界的人吗?
突然,犹如做出了一个折磨了他很久的决定,雷伯莱希特走到鲁伊特格面前说:“您也许认为我失去了理智,但是我不管,虽然您对我的赞同对我是那么重要。总之我一定要强迫教廷,重新审理我父亲亚当的案子。”
“那么你打算怎么达到这个目的呢?”鲁伊特格费力地保持着自己的镇静。
“您看,对侯爵大主教来说,哥白尼的那本书是如此有价值,使他居然一反本性,安葬了我父亲亚当的骨灰,并给他立了一块碑——虽然是匿名的。一旦得到了那本书,侯爵大主教和教廷就会忘掉许诺过的一切,而我也什么目的都没达到。”
“雷伯莱希特,你有什么打算?”鲁伊特格修士不安起来。
“这个嘛,您如果听说,天上一颗几百年才出现一回、毫无害处的彗星引起了教廷的震惊,只因为它拖着条尾巴;它使教皇和红衣主教们在一种末日气氛中生活,大吃、狂饮、纵欲,因为每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那么您也就知道了,哥白尼的这本书里蕴含着怎样的力量——这位大师在其中毫厘不差地演算出那颗灾星将在什么时候撞上地球。”
“你说得有理,然而红衣大主教和宗教裁判长先生们是不会把你当回事的,他们会把你关起来。你拿不出哥白尼的诅咒的证据来。惟一的证据在米歇尔山上的图书馆里。”
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而鲁伊特格觉得,他总算用他的话说服了雷伯莱希特。但是,当他向那年轻人看过去的时候,后者那张本来很漂亮的脸孔转瞬间突然变成了一张狞笑着的鬼脸,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像地狱里的火一样充满危险。他得意地叫道:“那是您自以为的,鲁伊特格修士,还有您的院长、侯爵大主教、宗教裁判长和教宗会议里那些穿红袍的。事实上,哥白尼的那本书就在罗马。我,雷伯莱希特·哈曼,那位获得永生、而教会不肯给他最后的尊严、不让人思念他的亚当·弗里德里希·哈曼的儿子——我把它带到这里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像个发了狂的森林之神一样两脚跳来跳去。
这一宣告让鲁伊特格仿佛挨了当头一棒。“这不是真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信。这意味着,那本书在我们旅行的一路上都始终在行李里,而我甚至还帮助你把它带过了所有的边界。”
“为此我对您表示感谢!”雷伯莱希特的声音刺耳,他说完便一股风儿似的从客厅里跑出去不见了。
鲁伊特格以为雷伯莱希特会拿着那本神秘的书回来,然而当后者出现时,手里拿的却是那件在他逃亡时帮了大忙的本笃会修士服。“请向院长转达我的谢意,作为僧侣旅行就是更安全一些。”
那位本笃会修士此时已经恢静了镇静,他严厉地冲雷伯莱希特喊道:“你把书藏到哪儿去了?”
雷伯莱希特咧嘴笑着说:“在一个就连教廷里那些全知全能的大人们都猜不到的地方。”
“你滥用了我的信任。”修士轻声道,“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做。
现在他们最先怀疑的就是我。”
“没人会怀疑您。”雷伯莱希特回应道,“根本没有理由怀疑您。
我敢肯定,在米歇尔山上,还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书丢了。”
鲁伊特格修士知道,要说服雷伯莱希特把书交回来是不可能的。他该怎么办呢?他拿起修士服站起身。他打算在阿文庭的修道院里过夜,第二天如果有方便的车就去锡耶那共和国或佛罗伦萨看看。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鲁伊特格修士问,他已经准备走了。
雷伯莱希特不回答。
玛尔塔进来与鲁伊特格告别。她将双手伸给他,同时把一小袋钱塞进他手心里。
鲁伊特格修士向雷伯莱希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钱袋抛到地上,便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