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林在连番打击之下,情绪已经很不稳定,乍听到一大段话,根本没消化多少,只听得最后一句,问家里知不知道自己调皮。“你是谁?和小哑巴一伙的吗?有本事你放我出来,咱们单挑!”,他大喊。感觉渔网不再拖拽自己,急忙双手摸索,寻找渔网的开口。“你到底是谁,快放我出来,否则我饶不了你!”他眯着眼睛,眼里还是有沙子,看不清说话的人。
“我这个人,一向都不喜欢暴力,我认为武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个稚嫩的声音继续说着,模仿着成人的语气,“但是,我错了!”,那个声音猛的一顿,“确实,世界发展不能靠武力。但是在某些时候,特殊条件下,只有暴力能解决问题。”牟易没理会戈林的质问,自顾自演说着。
戈林心中气恼,对方不但埋伏自己,还用语言羞辱他,说些奇怪的话。他前面听不太懂,后面倒是明白,总之对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格努哈,你在哪里?”他不确定格努哈是否还在身边。“我在…着里,脚…绑着了,眼看不见。”格努哈听见戈林说话,努力回答道,因为脸上是血,下巴剧痛,说话都有些走音。
牟易说话戈林没搭茬,他很失望,他觉得正义英雄和小孩打架的唯一区别就是要说一段话。戈林和格努哈已经找着了对方,过不多久就能发现他们俩其实是绑在一起的。复仇完毕,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拍拍门沙克的胳膊,示意他和自己一起离开。走动树林外之后,他隐约听见两人的呼救声,忽然心中一动,对门沙克说到:
“你去招呼一下米莉亚大婶,然后装着听到呼救声,带大婶去把他俩解开,装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把他俩送到卫生所吧。”门沙克一楞,没明白牟易的想法,疑惑的看着他。牟易接着说:“戈林和格努哈刚才没看见你,只看见了我,否则早喊你的名字了。”门沙克似懂非懂,牟易又说“顺便把渔网拿回来,明天洗一洗,还能用。”这句话门沙克懂了,点了点头,他的心里,收渔网是很关键的。
牟易目送门沙克去招呼米莉亚大婶,也赶快朝另一个方向跑开,他怕被大婶发现自己,解释不清。跑了几十米才发现不是幼儿园的方向。他哑然失笑,自己竟然迷路了。前世的自己就是个路痴,第一次出幼儿园,找不找方向了。
牟易路痴,但是天文不痴,他看看夕阳落下的方向和天边一道白色的月牙,立刻推算出幼儿园的大概方向,迈开双腿,飞奔起来。
就在路转弯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海,此时的亚速海,陌生又亲切,仿佛不过一面之缘,已成莫逆。夕阳半沉入海面,一道金光铺彻水上,波光之中金霞璀璨,令人心醉。而金霞之外的海面,却愈发深沉了。亚速海很浅,浪并不大,似乎很温和,但海面颜色又很深,和所有的大海一样,让人无法揣测他的深度;亚速海很柔,和大部分内陆海一样,没有动辄几米高的波浪;亚速海又很刚,和所有北方的海一样,深沉、宽广。
牟易看着眼前的亚速海,不觉得这是异国他乡,但是心底却突然涌起无比的思乡之情。他想回去,回到故乡,去看看渤海此时的风姿。
他扭回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跑去。又想起了前世在湾区读博士,每天早起绕湖跑步的时候,只不过那时是两个人,而此刻,只有他自己。不,他已经不是他了。
此刻的他,黑发、蓝眸。
不知跑了多久,幼儿园的围墙终于出现在眼前,他松了一口气,却还记挂着门沙克把计划的后半段执行的怎么样。之所以让门沙克回去,不但是因为要拿回渔网,还是为了防止戈林和格努哈流血太多,真的闹出点事儿。而且,他俩养好了伤,很可能会报复自己。自己一个月后和那个叫叶莲娜的女人离开,他们很可能报复幼儿园的其他人。让门沙克去救两人,他俩欠门沙克一个情。几个月后,他俩到远些的地方读初中,估计这事儿就淡了。
牟易梳理了一遍利害关系,不由得又回想起自己哭鼻子的情形,此刻冷静下来,觉得羞愧无比。他想不明白,刚才自己是怎么了。他走进院子,捡起还在地上的那本日记,里面朵拉的信并没有破损。他放下心来,刚把日记放回原处,就听见卡琳园长招呼大家吃饭的声音:“都过来了,吃饭了!”
他若无其事的走到饭桌旁,拿起饭勺帮大家分起饭来。吃饭的时候,他连吃了两碗,感觉今天自己的胃口出奇的好。
饭后他第一次坐在活动室里面和大家一起看电视,他觉得这种感觉其实还不错。过了一会,听见后门响动,他回头一看,是门沙克回来了。门沙克冲牟易点点头,牟易眨眨眼,然后抿住嘴唇,食指上竖,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两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的几周,牟易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夏天到了,卡琳园长给孩子们都换上了短袖衣服,其他人都是穿旧的,只给牟易特别准备了一套新的。牟易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还是力所能及的帮卡琳园长做些家务。
卡琳园长去逛大集市的时候,牟易又去了一趟海边。他就是想再看看亚速海,他觉得海风特别的清爽,心痒,想再吹一次。走在沙滩上,他在海边找到了门沙克,得知他是每隔几天天气好的时候才来帮助米莉亚大婶干点零活儿。他开口询问了那天他走之后的情况,门沙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还学了米莉亚大婶的话儿,“那两个可怜的娃娃,挂了急诊,但是听说伤得挺严重,还要住院呢。俩人就住在中心医院的儿童病房,那个叫戈林的孩子,胸口感染了,说是还发着烧呢。另一个小孩子啊,脸上缝了十几针,幸亏儿童骨头软,下巴差点没骨折。”
门沙克憨憨的语气,但是学的惟妙惟肖,两人就在沙滩上开怀大笑了起来,牟易心说,你小子下手真够狠,十几针,格努哈这次是破相了。幸亏苏联现在全民医保,否者还破财了呢。门沙克一点没有肇事者的自觉,当时看见格努哈满脸血的犹豫不决似乎也无影无踪了。牟易猜测这是战斗民族的本能。想当年读硕士的时候,去圣彼得堡参加学术论坛,看见俄罗斯人打架,胳膊断了照样往上冲,印象太深了。
牟易手里拎着鞋,光着脚走在沙滩上,和门沙克说着话。时不时的会想一想怎么用词或者某个字的发音对不对,但是因为孩子之间的聊天很简单,他很快也熟悉了更多乌克兰口语。那天质问戈林和格努哈时说的长句子,完全是心情激动超常发挥了,按照目前的情况,他的俄语和乌克兰语口语还远达不到流利的程度。可惜没有书,不知道跟那个女人走之后,会不会有书看。
牟易在叶莲娜面前表现的懂事乖巧,但是心中却没有多少亲近感。虽然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是真的关心,但是牟易对于离开幼儿园这件事感情很复杂。
可是,无论他怎么想的,这一天还是来了。六月十一日,牟易刚起床叠完被子,就被卡琳园长叫到教师休息室,牟易一进门,发现房间里竟然有三个人。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因为他生活里极少出现成年男性。这个男人金棕色头发,高出旁边卡琳园长两个头,剑眉朗目,高高的鼻梁,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但是眼神似乎有一些复杂。男人旁边站了一个黑衣女人,就是上次让自己叫姑姑的女人。她头发盘在脑后,非常好看的刘海飘在额头上,眼神温柔,抿着嘴看着牟易。
牟易觉得被两个人盯着有些尴尬,走向了站在另一边的卡琳,藏到了卡琳身后,卡琳双手按住牟易的肩膀,把他按在身前,背靠着自己,拍拍牟易的头对他说,“别怕。”。牟易又抬眼朝一男一女望去,只见叶莲娜和那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那个男人轻轻点了点头,说“是很像,鼻子和额头都很像保尔,嘴和下巴有点像那个女人。”
牟易心中一冷,原来还要再检验自己,原来还不能确认!什么叫那个女人?他心中有些烦躁,叶莲娜,那天晚上的两个男人,今天这个陌生男人,轮番来检验自己,“当我是什么,求着你们认亲吗?”
卡琳感觉到牟易身体的僵硬和不自然,她微笑着开口问:“上次叶莲娜女士说孩子的父亲失踪了,请问你是孩子的父亲吗?”,那个男人表情不自然的僵硬了一下,“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孩子的叔叔,尼古拉。”男人伸出手和卡琳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完全把卡琳园长的手包住了。
“多谢您照顾孩子这么久,辛苦了,但是最后我还想确认一下,上次叶莲娜电话里和你说的孩子母亲的遗物,你已经取到了吗?”他问。
“恩,我给朵拉打了电话,让她帮我从切尔诺贝利中心医院后来转移的临时仓库里面找到了遗物的箱子,上周就已经到了。”卡琳掏出钥匙,打开了下层的柜门,然后抱出一个土黄色纸箱,放在了桌子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又拿出了那份牟易看过的档案,取出死亡通知单和遗体火化的通知书的复印件递给了尼古拉两人。
“转给我的时候就是复印件,原件我也不知道在哪里。箱子上贴了当时的封条,我就没打开,你们自己来打开吧。因为不能确认那个人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但是那个她一定是伊凡的妈妈,所以你们必须当着他的面打开。如果是你们要找的东西就拿走吧,如果不是,那我再送回去。”卡琳娓娓说道。牟易想起来,档案里的死亡通知单上备注了几个遗物,难道就在这个盒子里?
牟易心中忐忑,卡琳说的不错,无论眼前的两个人能不能通过箱子证明自己是他们的侄子,箱子里的东西肯定属于他的生身母亲。他没等两人动作,自己先踮起脚想去看箱子上的封条。卡琳看牟易着急,把他抱了起来。
“1986年4月27日、妮娜、女、切尔诺贝利中心医院”
封条上有一行有些褪色的字迹。尼古拉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划断了封条,打开了纸箱。翻开两侧的盖板时,一阵灰尘泛了起来,这箱子显然放的很久了。不知为什么,牟易对这些灰尘和这个箱子,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他刚想伸手去触碰箱子,小手却忽然被尼古拉打了一下。
“不要碰!”尼古拉声音坚硬,“切尔诺贝利出来的东西,都有核辐射残留。”他朝卡琳园长解释到,“他们放在临时仓库里,肯定也是特别偏的地方。”牟易原本对这个男人就没什么好感,被打了手本来觉得气愤,此时听他一说,心中恍然。
男人从箱子中首先取出了一个铭牌和一串钥匙。他看了一眼,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然后又取出了一件白色的衣服,但是衣服已经有些发黄了。最后他拿出一本书,看到这本书的时候,尼古拉回头冲叶莲娜点了点头,然后翻开了扉页,轻轻读了出来。
“赠我亲爱的冬妮娅和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