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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此言一出,满场尴尬,路大道本来还盘算着如何开口,这下好了,话题逼到这了,只好实话实说。
他面带羞愧的把林涧风怎么到他家,怎么闹出不愉快,怎么又离开的,自己怎么寻找,怎么找到这里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言语之中,尽是责怪自己管家无方,说的林涧风好像受尽了多大委屈的可爱宝宝似的。
老人听完之后,“哈哈”大笑,说了一席话,立即就化解了场中的尴尬。
“大道,你也别替那小子说好话,他的脾气我知道,胡作非为、作奸犯恶,他自然是不会去做;但是,气,他也是不会受的。”
不过,他也没有再提林涧风没有替路宁远施救的事,原因是:第一,老人了解自己徒儿的脾气,第二,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见人就献爱心,还不得把自己累死,第三,修道之人,多少都信奉大道无情,机缘到了,出手无妨,机缘不到,与己无关,作为修道之人,高高挂起也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路大道讪讪地笑着,接着说道:“恩公,涧风那孩子我很喜欢,他和我家珩珊定然是良配,您的批语断然不会错的。您放心,当年的婚约依然有效,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已经带着决然,全然不管路珩珊委屈的脸色和路宁远夫妇满脸的无奈。路宁远心底暗叹一声,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在他最尊重的老神仙面前再次承诺,说明他真的是心意已决。
老人目光在路家人的脸上一扫而过,心中已大体明白症结所在,他呵呵一笑,摆摆手,打断了路大道的话: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这个,如今世道讲究的是婚姻自由,大道你不会以为我数十年不出山,就成了顽固凶恶的糟老头了吧?哈哈哈……”
老人的调侃和爽朗的笑声,带动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很好的化解了这个话题带来的沉闷的气氛。
“丫头,你就是珩珊吧?”老人微笑着看着路珩珊,“我第一次见你,你还在襁褓中,转眼间,就变成了大姑娘了,逝者如斯夫,古人诚不我欺。”
“老神仙好!”路珩珊赶忙站起身来,冲着老人鞠躬问好。
“什么老神仙?别学你爷爷,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只是机缘巧合下拥有了一些祖宗留下来的馈赠,现在了解的人少了,解释不了了,就以讹传讹了。”
老人的谦虚和豁达令所有人心折,当然,除了路大道,脑残粉不讲道理。
“人生在世,自当奋勇勃发,这是作为天地生灵的存在之道,但也别给自己太多压力和羁绊,天行有常,孩子,你才二十岁,跟我家徒儿,哦,就是你很讨厌的林涧风同岁。”
说到这里,老人像个老顽童似得朝着路珩珊眨眨眼,一下逗得上山以来就心思重重的路珩珊露出了笑脸。老人家着说道:
“什么年岁,就做什么年岁的事,就算各人情形不同,不可同一而论,但也还是要尽量拂拭心尘,明亮心目。孩子……别太累了……”
老人带着怜惜的最后一句话,瞬间击中了路珩珊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这些日子以来,工作、家事带给自己又被自己所谓坚强压制住的委屈喷薄而出,“哇”的一声……她一把抓住老人伸出的双手,痛苦失声。
路珩珊仿佛把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承受的压力和受到的委屈都宣泄干净了,好半天,她才抬起头来,看着老人被自己的泪水打湿的双袖,不好意思的脸红了,讪讪地退回到李美颖的身边,而路宁远看向女儿的眼神中则满是歉意。
老人微笑的看着路珩珊,眼神温和,悠悠然开口说道:“老头子活过百岁,世间良缘鸳侣,也见过无数。要说种种来由,不可概一而论,但相克相生、由恨生爱,也非少见,丫头,你给我说说,我那徒儿哪些地方你觉得很讨厌?”
路大道一听这话,悚然一惊,路宁远夫妇也是紧张起来,待看到老人那依然温和的眼神,慢慢地才放下心来,看来这确实是随便问问,不是发难。
路大道恨恨地瞪了一眼路珩珊,又看着老人刚要解释,却被老人摆手打断,他说道:“大道啊,我跟丫头随便聊聊天,你说,你老这么认真干嘛?怪不得你孙女也瞪你呢?要我说,丫头啊,你瞪得好,让你爷爷老耍简单粗暴作风。”
老人诙谐的话语令得满场哄堂大笑,路大道讪讪,路宁远夫妇心中解气,至于路珩珊,眼睛已经笑成了月牙状,此刻,她不再是板着脸的公司老总,浑身上下洋溢着双十年华所拥有的青春气息。
路珩珊笑过之后,就思索起老人问的问题,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一口气说出那个坏蛋的很多毛病,很多恶行,可当自己真正的认真的想起来的时候,她发现,她说不上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自己最讨压的人不是应该有很多毛病吗?不对,肯定是自己没想到,再认真想想。
对,他粗鲁,第一次见面就打人……,可是,他是帮自己解围啊,这条不算。
他一见面就说提亲,轻浮……可是,他知道有娃娃亲,这也没错。
他,他让自己挨爷爷的打骂,这条太可恨了,对,这一条。哎……不对,那是自己对老神仙不尊重,现在老神仙他老人家就在眼前,这一条不能说,说了自己不得羞死啊。这一条……也算了吧。
没有共同语言,可是,连语言自己也没跟他说两句,这条也不靠谱。
土气这一条呢?可是他穿上定制的衣服也没那么土,还是,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小帅的。
………………
路珩珊就这么想啊想啊想啊……,最后愣是没有想出一条有说服力的理由,她第一次发现,那个自己最讨厌的坏蛋好像也没有那么坏,可为什么自己就那么讨厌他呢?
老人看着路珩珊在那眉头紧锁,愁绪满肠,嘴唇都动了好几次了,可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好了,丫头,想不出来就慢慢想,不着急。”
接着他扭头对着路大道说道:“大道啊,我这里一直就我和涧风两个人吃饭,条件有限,你们就到村子里去吃住吧,那是村长家媳妇,”他指着站在边上的一个腼腆笑着的妇女,正是带他们上山的妇女中的一个,“她会把我的话带给村长的,天色不早了,山路不好走,你们这就下山吧。”
路大道很想多呆会,但他又怕打搅了老神仙的清修,最后说好了明天一早就来拜见,这才犹犹豫豫地起身,还要跪别,被老人一把搀住,说着:“不要拘礼,也别让孩子们难为。”
说完朝着站起来的众人点点头,双手往背后一负,转身朝着屋内走去,干净利落,风姿卓越。
跟着两个妇女从厨房外走了出来,一边放下卷起来的袖子,一边告诉老人晚饭已经好了,老人点点头,又朝着“唧唧喳喳”地跟他告别的一帮毛头小子笑呵呵地说“好、好、好……小心山路。”
不徐不疾,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路大道又看了好一会,这才一挥手,众人跟着村里的妇女、小子下山而去。
山林中喧闹起来,又沉静下来,只剩下峰顶的三间茅屋静静伫立,一盏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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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三天,路大道每天都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离去,陆宁远夫妇和路珩珊也陪同如此,这期间,路宁远又接受了两次银针治疗,腿上的感觉愈加明显,至于路珩珊,还在努力地思考老人的问题,一副誓不罢休的劲头,但直到离别的时候,也没想明白,不罢休也没机会了。
老人也没再问,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只是在三天后告别之时,给林涧风写了一封信,专门委托路珩珊送到,信纸就是简单的一折,也没有信封,路珩珊无数次想打开看看写的什么,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这也成了她一直记挂的一个疑问。
此刻,这封信正躺在林涧风的手里,而他身边的李管家还在讲着当天离别之时。
路大道得偿夙愿,离别之时不像当天第一次上山之时那么激动,但还是眼眶通红,而路宁远一家三口还是跪拜而别,一是代父行礼,更重要的是为了老人的出手救治和离别赠送药方之恩,对于路宁远来说,这个年纪,本是他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时候,老人此举,不啻于重新给予他新生,因此,他们一家三口的跪拜实心实意,老人也就没有拒绝,洒然地受了此礼。
最终,在老人的再三劝说下,路大道一行人跟老人依依惜别,在村里呆了一晚,的那个派出去采购的人回来给各家各户送了重礼后,才告别而去。
临行时,路大道向老人问起了林涧风的下落,老人先是说他也不知道,接着又说到:“我这个徒儿,打家劫舍不会,露宿街头也不可能,按你们找他的思路,不妨找找你们的关系不大会注意到的,人员比较复杂的,但是又容易讨生活的的地方。”
顺着这个思路,李管家回来又是一番好找,最后终于找到了积贤街,又凭借着手里林涧风的画像,找到了赫赫有名的虎哥……
从李管家开始讲述,林涧风就一直沉默着,此刻,在李管家对老神仙涛涛不绝的敬仰之词中,他的心神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来到了师父的窗前,看着他,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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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詹青青他们去店里了,李管家走了,林涧风站在阳台上,手中信纸已经打开,上面写着四句话。
“襁褓订亲,缘分未尽,彼弱力单,尔与偕行!”
“老头子,离得那么远,还管得这么宽”林涧风嘴里嘟囔着,脸色却一片肃然。
“不过,您在山中来信了……徒儿别说在城中,就算在天边……也会应的!”
林涧风嘴里轻轻说着,伴着满脸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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