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蔡波赶赴北京。通过黄仁德提供的途径,于当晚见到了吴泰安的女儿吴小姐。吴小姐在洽谈中没有露出任何口风,但是对象山新区的开发情况有所兴趣。蔡波立刻把消息传递到美国,报告了还在访问途中的赵荣昌。赵荣昌又给市长池长庚挂了电话,说了相关情况,同样是那个要求,让池安排时间,迅速前往北京,亲自与吴小姐谈。
“当年黄仁德没把她搞定,今天看池市长本事。”赵荣昌说。
池长庚没有耽误,于第二天奔赴北京同蔡波会合,两人一起拜访吴小姐,进一步洽谈。池长庚盛情邀请吴小姐安排时间到本市看一看,象山新区以及周边沿海地区都可以看,考察一下投资环境,然后再说。吴小姐感谢本市领导的诚意,答应考虑,但是并不确定要不要前去考察。
赵荣昌说:“不要紧。这就好比相亲,愿意见面就有可能。”
赵荣昌在美国,直接向省委书记谭华报告了与黄仁德见面的情况以及黄仁德提供的信息。几天后访问团结束访美,团组搭乘的航班从美国飞回上海,赵荣昌没有回省城家中,也没有回市里任所,在上海机场直接转机前往北京。按照赵荣昌安排,池长庚已经先行返回,蔡波则坚守在北京继续做工作,等候赵荣昌。赵荣昌到北京的第二天就上门拜访,这一次对方很认真,吴泰安由其女陪同,与赵荣昌、蔡波见了面。
吴泰安年近七十,个子高大,谈吐儒雅,说一口港腔普通话。他对赵荣昌评价说:“你们是三顾茅庐。”
赵荣昌说:“我们很有诚意。”
赵荣昌表示,不仅本市欢迎盛大集团移师,省里也会全力支持。相关情况他已经与省主要领导报告过,省领导欢迎吴先生到本省考察投资。
吴小姐说:“不会眼下欢迎,接着有事吧?”
她显然是指盛大集团与原北方合作城市之间出现的问题。赵荣昌告诉她不必担心这个。他本人认为,盛大集团原定的合作方就环境保护提出质疑并没有错,在这个事项上,一开始双方的考虑都有不周之处,确定的建厂地点与中心城市距离太近,虽然有各种方便,却会产生更多敏感问题,弊大于利。哪怕技术上确实可靠,不会产生严重污染,现实中人们还是会有疑虑,很难打消,所以不是上策。比较而言,象山新区情况要好得多,位于一个独立半岛上,与中心城市距离不远不近,既有各种方便,又不会让城市居民过多感觉担忧,从生产运输角度看,这个地点也比较合宜。
吴小姐说:“我们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
除了掌握象山新区的资料,他们也从各公开渠道掌握了赵荣昌的许多个人资料,还从一些私人渠道了解情况。吴小姐说,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可以打交道。
赵荣昌说:“我们也是这个结论。”
半个月后吴小姐驾到,率旗下几员大将考察了本市投资环境,重点看了象山半岛。随后吴泰安亲自前来再看,父女俩两次到来都不事声张,不做任何采访报导,媒体上没有任何动静,但是地方上用了最高规格接待。吴小姐到达那一次,赵荣昌全程陪同考察,吴泰安到来的接待则更显隆重,赵荣昌从省里请来分管副省长,在本市接见吴泰安,深入交换意见,大局就在这两次考察中基本确定。
近一年后,诸事俱备,盛大集团新的大型生产基地于象山新区奠基开工。
黄仁德从美国打来电话,对赵荣昌“表示热烈祝贺”。赵荣昌说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漫长的路要走。黄仁德说其实目标已经近在眼前。
“明年省里该换届了吧?”他说,“到时候没有什么可比可说,赵书记顺理成章。”
赵荣昌问:“我该怎么回答?谢谢?哪里哪里?”
黄仁德笑:“不必不必。”
什么都不必说,大家心照不宣就可以了。这种事既不必表示感谢,也不必表现得很不在乎,因为不真实,官员总是希望升。
赵荣昌问:“现在老黄有些补充贡献?”
果然有,以前不说,现在可以说了。
黄仁德的事与一位女子有关,该女子姓陈,在市卫生防疫站,现称“疾病控制中心”,是那里的一位化验员。陈女士有几分姿色,原在基层乡下卫生院工作,是药剂员。有一次黄市长驾临该乡,感冒了,乡领导打电话让医院送药,该女过来了,带了支温度计,要给黄市长量体温。量完体温,确定领导并未发烧,领导感觉却不好了,说比较疲劳,不走了,当晚留在乡政府住了一宿,由该女陪护。这女子有办法,只用一个晚上,帮助领导战胜了疲劳,恢复了健康,让黄市长非常满意。一个月后一纸调令下来,女子给调进市区,进了防疫站,而后两人间的关系议论风起。如今不少有权官员在类似事项上不甚检点,黄仁德不算特别突出,也有若干表现,据说他的口味比较杂乱,来者不拒,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接受,这位萍水相逢的乡村卫生院女药剂员即为一例。赵荣昌当年有所耳闻,曾经提醒过他,用一种比较含蓄的方式,问他身体吃得消吗?超支只怕要出问题。黄仁德回答说身体不错,虽然工作很多,目前基本还能撑住,老婆那边也还摆得平。黄仁德出事外逃后,有关方面追查中也涉及其包养情妇问题,许多被传与他有染的女子都矢口否认,只有该化验员承认自己是黄仁德情妇,黄仁德给她钱,帮她调动工作,给她丈夫安排单位,还让房地产开发商给了一套住宅。事后女子的房子被作为黄仁德受贿物品没收,女子与丈夫离婚,儿子归男方,女子净身出户,搬到外头租房,自己过日子,成为一时新闻。
黄仁德向赵荣昌要求一件事:他正在想办法把这位化验员办到美国,到时候希望市里高抬贵手,不要因为他的关系而加以控制。
赵荣昌问:“你怎么跟你妻子摆平?”
黄仁德苦笑,他老婆跟他早就形同陌路,当年他儿子留学美国,老婆辞了工作到美国陪读,外界议论说他是早做准备,预先把妻儿送出国,自己当“裸官”,没有后顾之忧,一有风吹草动拔腿就跑。其实老婆跟他早已分居,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主要责任当然在他,妻子怪罪他身上总有别的女人味。如果不是顾忌自己是个市长,大家虎视眈眈,他早就跟老婆离婚,别娶他人。现在在美国,不必考虑领导干部形象,更别指望老美给他升官,管自己过日子就行,他这辈子已经没什么指望,异国他乡苟延残喘,有国难回,只愿与跟自己好的女人,为自己受过苦的女人相依为命,了此残生。
赵荣昌摇头:“只有这个事吗?”
还有一件事,事实上主要还在这个,虽然黄仁德轻描淡写。
“赵书记原来对康力挺欣赏,不要因为我把他耽误了。可能的话还请赵书记主持公道,多关照一点。”黄仁德说。
黄仁德当市长时,康力是市政府副秘书长,跟随黄工作,关系密切。赵荣昌对康力原先印象也不错,曾经交办过几回任务,康力都完成得很好。黄仁德外逃后,康力也曾受过审查,没有发现重大牵连,却也存有若干疑点,因为黄外逃一时难以弄清,因此被调离,到市政府经济研究中心当主任,从权力中心调到相对边缘地带。康力无声无息蛰伏了一段时日,黄仁德事件的影响渐渐远去,他开始有些动作,希望能另有重用。黄仁德找赵荣昌为他说话,像是自发而为,替自己当年的部下出面,却也有可能是受康力之托,这当然不好明说。通常情况下,不会有谁请黄仁德这种因腐败涉案逃遁的人出面,但是对赵荣昌而言情况有些不同,黄仁德刚刚帮助赵荣昌做成了一件大事,这件大事不会一蹴而就,哪怕已经立项开工,项目进行之中还会不断有新情况新问题出现,能否做成做大,需要借助各方面力量,黄仁德显然还是赵荣昌用得上的人,即使不必黄仁德相助,也要防止他使坏,所以黄仁德才会找赵荣昌说这些事情。
赵荣昌问:“这个康力是不是有些华而不实?”
黄仁德强调康力很聪明,能办事,有些毛病,指出了也能改。赵荣昌手下这么多中层干部,比康力强的能有几个?给康力一个机会,他自知非常难得,肯定格外卖力,也会格外感激,只会比别人干得更好。
“这事不要说了。”
赵荣昌明确拒绝。但是不到半年,恰逢县区班子中期调整,康力被派下县当县长,得以重新重用。下去后表现突出,不久他那个县的书记调任,康力接任县委书记。
赵荣昌从不提及黄仁德曾经向他推荐过康力。一个腐败官员,外逃人员,哪里有资格说东道西,举贤荐能?如果康力能力很差,用不起来,十个黄仁德帮他说话,赵荣昌也不会为之所动,用康力主要还是赵荣昌自己的选择。康力心知肚明,省“两会”召开前夕,他在所辖大成湖排练节目,组织村民高呼“升棺”,号称“表达干部群众美好愿望”,如网上所讥“讨领导欢心”,也属真实意愿。这种事都有连带影响,赵荣昌升上去了,康力也能指望得到更多的关照。
但是他搞砸了。赵荣昌错失良机,像是满不在乎,心里实不痛快。黄仁德从美国打来越洋电话,赵荣昌不听他说,为什么?康力的功劳可记黄仁德一笔,该同志是前黄市长一手带出来的,黄市长自己一跑了之,在美国还不忘为康力说三道四,作为自己对本市的补充贡献,所以不能不怪。公允点说,赵荣昌为康力的过失迁怒黄仁德有些情绪化,理由不甚充分,也没什么意义,他自己很清楚,所以嘴说不听黄仁德的电话,实际上还得再听下去。
黄仁德给赵荣昌算了时间,料定位子还为赵荣昌留着,启用时间当在来年。也许黄仁德吃了几天美国面包,已经黄半仙了?赵荣昌可以满怀期待,坐等来年?
3
电话到时赵荣昌正在汇报,他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当时没法接电话,连取出手机看一眼都不合适,只能听任手机在口袋里振动,然后停止。两分钟后,赵荣昌发觉斜对面沙发那头的蔡波动作异样,蔡波拿着笔做认真记录模样,那时悄悄把笔放下,随手将笔记本拖在茶几沿,半截笔记本露在茶几外,然后悄悄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放在茶几下边,以笔记本遮盖,偷偷看了一眼。
这个电话可能比较急,挂赵荣昌未接之后,立刻转挂蔡波,显然挂电话者知道蔡波等人陪赵荣昌在北京公干。问题是蔡波跟赵荣昌一样,此刻手机必须调为静音,赵荣昌汇报之际,蔡波除了略做记录,没有更多事情可做,因此他可以偷偷看一眼手机,知道是谁找,猜想有什么事,却不能当众接电话,起身走出门去接也不合适,只能跟赵荣昌一样,无论来电多急多重要,暂时置之不理。
他们在一位老领导家里,赵荣昌上门汇报工作,有事相求。老领导曾任国务委员,退居二线已经多年,依然身体硬朗,影响广泛。数年之前这位老领导到本省视察,赵荣昌设法求见,向他汇报了象山半岛外围一条新建铁路改线的问题,从他那里得到有力帮助,由此得以接触。这一次赵荣昌带蔡波等人专程到京,再次求助,求的事项比上次小多了:要领导一个题词,关于本市建州庆典。
老领导质询:“1350年,准确吗?”
赵荣昌承认:“首长问得对,有一点小争议。”
本市古称“链州”,建州时间历史上一直有两个说法,彼此间相差很短,只有三年。这三年之差牵扯一个历史情况:本地建州之前,所属区域归另一个州管辖,当年这一带地广人稀,尚未开化,属蛮荒之地。唐代初期,土著聚众造反,被朝廷派兵剿灭,事后朝廷从治理需要考虑,决定分土设州,州治就在现在的市区。但是只过三个月,朝廷又撤销设州之定,将本地地域划归另一州管辖,三年后才又重新决定设州。短短时间,设了撤撤了设,具体原因难以考证,野史中有说是出于赋税征收因素,也有说牵扯将官叛乱问题,各种说法都言之成理,却又没有准确根据。一千多年过去,直到十七年前,本地设州时间忽然成为问题,当时本市搞了纪念建州1330年活动,开了个研讨会,有专家以朝廷第一次批准设州时间为据,提出这一年应是建州1333年,而不是1330。另一些专家则认为当年批了即撤,并未实际创设,本市设州时间还是应当以实际成立的这一次为准。双方各执一词,当时颇引人热议。
“我自己大学是学历史的,以我看前一个时间道理更充分一点。”赵荣昌说,“我觉得有争议不要紧,我们不去管历史学术问题,只是想抓住机会。”
老领导评说:“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荣昌承认用纪念建州名义搞市庆,目的还在于扩大影响,促进招商。本市经济正在进入快速发展时期,象山新区有望成为火车头,这个时候特别需要让外界了解,搞市庆很有助推之效。如果按另外那些专家的观点,三年后再来搞,道理上可以斟酌,时机上则肯定晚了。
“你们这是古为今用。”老领导说。
“还请首长关心支持。”
老领导很关照,答应为市庆题词。能否光临庆典到时候看情况,毕竟是九月的事情,还早,靠近了再说。
汇报期间,赵荣昌看到蔡波几次偷看手机,当然都不敢妄动。打电话的人显得挺执着,一挂再挂,当然也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从领导家里出来后,赵荣昌问了蔡波一句:“谁找?”
“叶家福。”蔡波说,“挂了几次。”
“问他什么事。”
赵荣昌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未接电话也是叶家福来的。
蔡波在车上给叶家福挂了电话。叶家福问:“赵书记跟你在一块吗?”
蔡波说:“你等等。”
他把手机给了赵荣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