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人,暗哨抓住了一个在渡口附近鬼鬼祟祟,行踪可疑的人。”司马师一溜小跑,气喘吁吁地冲进了主帅司马懿的营帐。
“子元,我说了多少次了,为人处世切忌轻浮毛躁,你何时才能稳重行事,先前元城王的教训还不够吗?”司马懿双眉紧锁,甚是不悦,“还有,营中军纪昭然,无父子内外之别,称呼我时须称官爵。”
见司马师低下头不作声,司马懿也不多做责备,叹了一口气,吩咐道:“将人带上来。”
整整半个时辰了,司马懿下令把人带来以后,却只顾着处理公文,丝毫没有要问话的打算,这让等在一旁的司马师和王基有些看不下去了,两人大眼瞪小眼,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司马师耐不住性子:“舞阳侯,疑犯已经带到,大人不打算问话吗?”
“哦,他不是已经招了么?”司马懿颇为玩味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疑犯。
“招了?!舞阳侯这是何意,属下愚昧,还望明言。”王基此刻也没法淡定了,这司马懿难不成还会读心术不成,明明疑犯连嘴都没张开过,啥时候就招了?
“哈哈,先将疑犯带下去,小心看管,之后还有问话。”司马懿一面吩咐帐中侍卫,一面示意司马师和王基上前,“若是一般百姓、军士被意外捕获,怎么能如此冷静,整整半个时辰一声不吭。这只能说明,他的身上有着重要情报或任务,但又不知道我们是否看破,只能选择静观其变。所以,不用猜就知道,这不是什么疑犯,这就是敌军的细作。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伯舆。”
“在下明白,我这就让他开口!”王基当下心领神会,杀气腾腾地走出了营帐。
“子元!”王基离开后,司马懿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脸色一变,回头吩咐司马师,”我担心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时机太巧了,朱灵新败就有细作出现在永济渡口。你马上代我北上,去一趟襄阳,告诉荆州刺史毌丘俭,近期小心行事,切莫大意。还有,路上经过夹石,如果建武将军所部还在,让他立刻率军南下去夏口与征南将军会合。“
“好的,属下遵命!“
但愿是自己多虑了,不过小心点总没有坏处,至少不至于像曹文烈那样在阴沟里翻了船。想着,司马懿也走出大帐,今天天气倒是不错,久违的风和日丽啊。
江陵城中,诸葛瑾、吕骞围坐在火炉旁,校尉士惠站在一旁。
”贤侄,现在人已经被抓了,总该能告诉我,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吧?“诸葛瑾扭头问道。
”不敢不敢,克韶此计不过是利用司马懿多疑的性子将计就计罢了。司马懿此时肯定会觉得,朱灵败了不到一天,咱们的细作就送上门了,事情一定没有那么简单。从眼下局面来看,他能怀疑的就三件事。“吕骞停了一会,看见诸葛瑾一脸困惑,就接着说道,”其一,魏军南下,襄阳现在守卫空虚,他一定担心我们声东击西偷袭襄阳,毕竟汉水以南曹魏就这么一个主要据点,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其二,司马带领的大军目前在永济渡口,北边还有王凌的数千人马负责粮草运输,他同样会担心我们偷袭运粮队;其三,则是夏口,如果事出万一,襄阳落入我们手中,粮草断绝的魏军唯一的后路就是夏口,所以他必定会派人提醒夏口的文钦和路招。“
”嗯,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诸葛瑾还是没想明白。
”大将军不要心急,试想,如果我军偷袭襄阳、粮草或是夏口任何一处,司马懿都会觉得不过如他所料而已。但如果我们同时偷袭三处呢?“吕骞笑着说,”他一定会大惊失色,以为东吴主力大军已到江陵,打算围歼汉水以南全部魏军。“
”原来如此,届时,司马懿肯定会分兵退回夏口和襄阳,力保两地不失。即使他意识到中计了,一来一去,也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错失最佳战机了,甚至有可能伯言大军已经赶到也未可知。“诸葛瑾恍然大悟,但马上就意识到了问题,”可是眼下,城中并没有那么多军队啊?难不成要把老夫的万余骑兵全部撒出去不成,那太冒险了。“
”不必,只要一千骑兵就够了,分为三队,多带些草人火把,伪装吴军夜袭即可,又不是真要打仗,只要以假乱真,让消息传到司马懿耳中即可。“吕骞赶忙解释到。
两天后,如吕骞事前预料一般,永济口司马懿的主力部队开始分批撤离,江陵守卫战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如果说此刻吕骞是如释重负的话,诸葛瑾则是暗暗称奇。虽说在朝中时自己与吕范多有来往,交情并不算浅,但是吕骞能有如此胆识与智谋,实在是超乎了他的想象。不过考虑到过去的十多年里,吕骞因为逍遥津旧事一直处于“雪藏”状态,平时也与权贵子弟无甚交际,这倒也不奇怪。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想到这里,诸葛瑾心里也打定了主意,下次回建业,一定要尽力为吕骞游说,如此能士,仅仅因为年少时的一桩旧过就被弃之不用实在是太过可惜。
正在诸葛瑾想着回去该怎么游说的时候,吕骞笑着走进了太守府:“大将军,我又带来一个好消息,大都督的人马已经到了豫章,不日便将西进,夏口的魏军估计也得到了消息,已经开始撤回襄阳和宛城了。”
诸葛瑾听了微微一笑,倒也没多说什么。
十二月,诸葛孔明起兵十万之众,出子午谷,进攻长安,镇守长安的魏国大将军曹真率军迎战,魏车骑将军张郃则由天水出兵进攻武都,一时关中震动。明帝曹叡不久下旨南线对吴全面息兵,并派出了太常高柔为首的和谈使团,试图调停东线淮南战事。
是日,东吴早朝,朝中众臣就是否议和炒成了一团。以丞相顾雍和娄侯张昭为首的文臣大多主和,认为阶段性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目前应当休养生息以待来日。而与之相对的,前将军朱桓和右将军全琮等武将则极力主张乘胜追击,应该趁机拿下寿春和广陵。
孙权见状不免有些头大,便问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诸葛瑾:“大将军是何意见?”
顿时,朝堂之上静了下来。诸葛瑾见大家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只得老老实实回复孙权:“陛下,臣在江陵时就以此事问过伯言和义封的意见,他们二人也像今日朝堂上这般争执不下。不过最后江陵令吕骞的一席话化解了这场争端。”
“哦,吕骞说了什么?”孙权听了,很是惊奇。
“魏国要议和便与之议和无妨,但东吴究竟要战要和必须切合目前实际情况,寒冬已至,南方军士绝无可能短期内适应北方作战环境,所以宜休养生息以待来年春归。主动权既然在我们手中,又何须急躁呢?”诸葛瑾将吕骞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孙权闻言点头道:“确实言之有理,现在主动权暂时在东吴,我们何须急于出击。传令下去,淮南驻军各自归省,以待来年。此外,丞相顾雍、太常张弥,朕命你二人全权负责与魏国使团商定和议细则,今日早朝到此,诸位请回吧。”
“子瑜你随我来,关于吕骞的事我有话问你。”诸葛瑾正打算离开便被孙权叫住了。
江陵城中,陆逊、朱然和吕骞正围着火炉喝酒赏月,朱然借着酒劲,拉着吕骞的手说道:“克韶兄弟,之前在建业时多有得罪,实在是对不住啊!早知道你是如此有勇有谋之人,我绝不会怀疑是你害死了子义将军。”
陆逊则在一旁打趣道:“克韶贤弟你别听他睁眼说瞎话,当初陛下批你来江陵,义封可是一万个不情愿呢!”
“伯言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哈哈哈,当初是被传言所累,以为你是个两面三刀、无心无肺之人,所以才口出昏言,真是惭愧惭愧!”朱然此刻脸涨得通红,也不知究竟是羞愧还是喝高了。
“过去的事都过去吧,克韶来江陵许久,得以施展抱负,还是要多亏二位兄长的信任与栽培!”吕骞这番话倒确实是发自心底,这次江陵守卫战自己能立下一功,若非陆逊的信任,是绝无可能的,而最终他能苟且存活,某种意义上也是仰仗陆逊的先见之明与周密安排。
“不说这些肉麻的话了,喝酒吃菜!”朱然听了吕骞的话,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赶紧结束话题。
月色皎洁,寒风中,江陵城头的战旗猎猎作响,又是一年岁末将近,又是一年战火未宁,历史的车轮继续滚动,命运的旋律悄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