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许元回来的时候带的依然是水果。林萧熙的反应已经比较平淡了。可是许元并不灰心,他在林萧熙准备弄晚饭的时候,把自己的枕巾拿了出来。三下两下,一只大脑袋的玩具熊就诞生了。其实这只熊相比于夹娃娃机里面的娃娃来都显得很小,可是林萧熙并不在意,她得到这个玩具熊的时候,眼里竟然噙满了泪水。看着她哭泣的样子,许元甚至觉得自己手里拿的不是枕巾做的玩具,而是一颗钻戒。
“许元,”林萧熙不停地伸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睛不敢直视许元,“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我……”脑子一热,许元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无比豪迈地说道,“我喜欢你啊!”
“……”林萧熙沉默了一下,并没有说话。看她的样子,许元突然明白了,林萧熙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意了。这令他无比忐忑。看着林萧熙不说话,他也不敢说,只好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等着林萧熙发话。
“许元,”林萧熙默默地叹了口气,开始说话了,“你还记得陈希吗?”
一听这个名字,许元心里咯噔一声。他对陈希的印象可不是记不记得的问题,而是可不可能忘了的问题,而且答案明显是否定的。许元十分清楚林萧熙和陈希的关系,也知道以欧阳风的条件,最后都没留住林萧熙,还是让她跑到陈希那里去了。所以,当林萧熙提起陈希的时候,许元的心里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沉默良久,先开口的还是林萧熙,“也许是我命不好。我简直是天生的灾星。小时候我和陈希一起长大,从很小的时候,感情就非常好。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可是他却知道不顾一切地对我好。”
说着,林萧熙的语气慢慢平复了下来:“后来,我们的家里都出事了,先是我爸爸,后来又是陈希的爸爸。陈希为了报我们两家的仇,这才走上了这条路。”
“后来就是欧阳风。”林萧熙的声音无比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令许元害怕的奇怪感觉,“我们俩在一个雨夜偶然相遇,之后他和他奶奶照顾了我四年。这些年你也都看到了,如果抛开这些事,他对我真的是足够好了。可是后来他变成那种疯狂的样子,我永远都忘不了他无比得意地炫耀他家两代人恶行的样子,太可怕了。”
说到这里,林萧熙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她用一种几乎是末日审判的声音对着许元说:“再后来,就是你。你带着我,咱们俩拼命地逃啊逃。途中几次差点害你丢掉性命。你们几个都差点因为我而死,而你们之间争斗的核心无非就是我。只要……”
“萧熙!”许元惊慌地喊了一声,“你别犯傻!”
可是林萧熙根本没有听进去,她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便不再说下去了。可是尽管她不说了,她的眼神依旧告诉许元,他就是这么想的,而且也打算用某种极端的方式解决。
“林萧熙!”许元大声说道,“你别太过分了!”
林萧熙被吓得哆嗦了一下。她被许元的话给镇住了,或者说她被许元的声音给镇住了。从小到大,从来都没人跟她这么大声地说过话,特别是对她这么凶。林萧熙对许元的态度感到十分惊讶,她愕然地抬起头,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可是许元的态度十分强硬,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紧盯着林萧熙的眼睛。那种目光几乎凝成了实质,即使林萧熙的眼睛躲闪着,不敢与许元对视,但是依旧能感觉到两道咄咄逼人的如炬目光。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许元大声吼道,由于声音太大,声线有些变形,“你根本就不考虑别人的想法!”
“你还想让我怎么考虑你的想法!”林萧熙一愣,眼泪就又流出来了。她想过许元指责她许多方面,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她不考虑别人的想法。
“你说呢?你说呢?!”许元大声叫嚷着,“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老子辛辛苦苦闯出来,为什么要带着你?不就是想让你活下来吗?!你可倒好,天天哭哭啼啼的也就算了,竟然还这么寻死觅活的,你考虑过老子的感受吗?!”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林萧熙有些崩溃地尖叫道,“你还想怎么样?你说啊!”
“那些人就是想让咱们死!”许元看到林萧熙正处在彻底崩溃的边缘,只好把口气稍微放缓,“咱们俩受这么多苦难,就是为了活下来,让他们不能杀死我们。这么多困难我们都闯过来了,现在好容易暂时安定下来,为什么要这样?”
林萧熙不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身体瑟瑟发抖。许元知道此时林萧熙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刺激或者惊吓了。他叹了口气,坐在林萧熙身边,轻轻地把她揽过来。林萧熙没有反对,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靠在许元的身上,一言不发地流着泪。许元又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办法,他也不知道怎么说些安慰的话,只好一言不发,就这么搂着林萧熙,呆呆地坐着。
晚饭自然是没得吃了。两个人都没有吃饭的心情。林萧熙哭了一会儿,渐渐就没了声音。许元低头一看,林萧熙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些晶莹而细碎的泪珠,还在微微颤动。林萧熙的脸色很苍白,带着些营养不良的痕迹。这些天又惊又怕的她明显瘦了许多,再加上营养不足,身体比以前虚弱很多。
许元怕林萧熙着凉,就轻轻地抱起她,把她送回了板房里。林萧熙被抱起的时候哼了一声,也不知是醒了还是没有。不过她没有动,只是在许元替她把被子盖好的时候本能地缩成一团。看着这个缩成小小的一团的女孩子,许元的心里多了几分感慨。看她的样子,许元十分心疼,可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许元的一切能力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许元没有留在屋里。他关上板房的门,缓步走到了楼顶边缘,摸出了衣服口袋里的烟,点起了一支。夜色渐浓,远处的市区灯火依旧,绚烂的霓虹灯闪烁着纷杂的色彩。几处高耸入云的大楼上,广告牌变换着诱人的画面。路口的交通灯隐约可见,每一次变换都掀起了一阵车水马龙。许元默默地站在天台的边缘,手中的烟也越来越短。这座庞大的城市,每一个细节都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可是当这些故事们聚在一起,反复闪耀着自己的光芒时,许元反而什么都看不清了。月亮隐藏在云后,不知道它是不喜欢这城市的喧闹,还是不喜欢这城市繁华背后隐藏的罪恶。
此时的许元心情很差,他知道林萧熙心中的结还没有解开。可是此时到底应该做些什么,他的心里也没有准确的想法。在许元看来,林萧熙此时的状况已经可以进精神病院了。这样一心求死的人,被他这一番话教训过后,不过是暂时安稳下来。许元不知道林萧熙能不能想通,这个关节,想得通,她就能正常地活下去,想不通,林萧熙基本上就彻底完了。
一想到这些,许元的心情就非常不好。林萧熙究竟何时被他喜欢上了,许元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这些天来两个人共同的生活经历,也许是几天前那个雨夜不离不弃的温暖,也许是医院病床前的悉心照料,也许是多年以前,一个同样的雨夜,那一袭白色的衣裙。不管如何,许元明白,此生再不可能忘记这个活泼的女孩了。许元多希望自己不认识以前的林萧熙,那样他就可以骗自己,林萧熙以前过得不好,自己给她关怀,一切都会好起来了。可是不幸的是,林萧熙的过往他很清楚。他知道,这些年来,只有他和林萧熙凑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林萧熙生活最惨的时候。欧阳风和陈希,一个能给她锦衣玉食,一个能给她两小无猜。唯独许元自己,只能保证她最基础的活着。
好一个“活着”。
许元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自卑、嫉妒。而这两者往往是相伴相随的。许元也知道这样的情绪有害无益,可是他克制不住,毕竟他不是圣人。清心寡欲,不动意念,这已经超脱人类的范畴了。许元不是神,他可以不去做,但他不能不去想。心随意动,总会牵扯起许多旁人看着无聊的闲事。可是这样的牵绊,才是人生最美好的地方。
此时的许元当然没有时间想这些风花雪月,甚至上升到哲学高度的扯淡问题。现在他已经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别的事情。这几天他总在忙着找些讨好林萧熙的东西,食物的储备实际上越来越少了。水的储量很大,能支持一段时间。可是煤炭这东西可不太好找,用一点就少一点。最近一段时间晚上越来越冷,不生火肯定不行,可是生火太久却耗不起那么多煤。按说煤这种东西,如果附近能找到工厂的话,应该很多,可惜附近偏偏都是些农田,以及征用来的建筑用地。想要煤的话,得往远一点的地方找,哪儿有呢?
就在许元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板房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声音之强烈,让许元的心里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他立刻把已经烧到烟嘴的烟丢在地上,一脚碾灭,跑进了板房。而板房里的景象,让许元几乎魂不附体。
林萧熙有些惊愕地捂着自己的嘴巴,白皙的手指间,缓缓地渗出了一丝粘稠鲜红的液体。林萧熙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