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薄荷消失一年,不声不响的又出现了。
那天,玳钦正聚精会神的剪辑乌恩奇的素材。乌恩奇升迁公示已经见报,不出差池,半个月以后,要去履新省级领导岗位了。玳钦请示老潘,用多年积累的素材,剪辑出一条短片,以代理广告机构的名义,算是祝贺和送行。
老潘满脸堆笑,不住声的赞许,“好好很好,玳钦考虑的周到。到时你代表我,不,我们一起去送片子。也见见老领导。”乌恩奇哪时是你领导的呢,玳钦心里笑笑,转而又觉得自己小家子气了,得到支持总比孤行好。
“玳钦姐!”玳钦被突然身后发声吓得一抖。抖,不全是惊的,还有不希望再听到这个声音的成分。
“玳钦老师,我想回来跟你干。”薄荷轻飘飘的,拉椅子坐到玳钦边上,好像昨晚刚分开一样。
“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去跟潘总监申请。”玳钦转身俯向编辑机,冷着的脸薄荷应该是感受到了,多少有点后悔,不能收回,算了。薄荷圆润了很多,颧骨似乎不怎么高了,少了妖媚,多了娴静,一年时间一定是有经历的。好马不吃回头草,人人都明白的,何必回来呢。
“老潘说了,只要你还要我就行。”薄荷底气是足的。玳钦的态度被搁置。
薄荷悄无声息的离开,玳钦没注意到。细想想,好像是从俄罗斯回来。之前,几个小姑娘在茶水间开她玩笑:“薄荷,你那么想要孩子,不结婚怎么生?”
“不结婚就不能生了?”
“能,试管儿可以。”
“那多不够劲呀。又能生又舒服的办法还是有的。”
玳钦经过时插话,“你们这些小丫头,皮都够厚。”按照玳钦的做派,一般不会接她们的嘎讪胡(扯闲篇)的。潜意识里,她还是想缓和与薄荷的关系。
“什么年代了玳钦老师,你奥特了(out)。”薄荷接领子,乖巧的,“说不定我就那么办了,到时候孩子出来,问玳钦老师拿红包的。”薄荷很久不与玳钦玩笑了。
自从玳钦在采访途中把薄荷遣回去以后,薄荷有意疏远了玳钦。以玳钦的敏感,决定遣回薄荷时就料到了。可是,没料到的是薄荷的决绝转身,差不多是分庭抗礼的意思。在乌恩奇城市的事情上,老潘早有架空玳钦的想法。薄荷及时舞动起长袖,奔波在总部和分部之间,做了几件像样的公关,最突出的是,苏德带领城市商务考察团,去俄罗斯远东地区和蒙古国,老潘被约请,作为成功入驻企业代表参加了,随从是薄荷。
考察回来,老潘发给每位员工一张十面值卢布。同时,宣布任命薄荷为特别助理,主管域外广告经营。玳钦想想也好,都是有抱负的。薄荷送了条俄罗斯披肩给玳钦,玳钦没接。后来,这条红黑格子披肩,躺到她办公桌抽屉了。玳钦很喜欢,但是,又不想收,找薄荷,已经不知去向。
“你还是好好想想,跟我做,只能是剪辑,做回你的专业。”
“没问题,我愿意。来,玳钦老师,乌书记的片子我来剪,明早交给你审看可以吗。”
“不用。”乌恩奇在画面里,恍惚是面对面,玳钦很享受。
薄荷也不尴尬,“我来做片头和音乐吧。”
玳钦不置可否,薄荷满脸真诚。
女人是不是就该能伸能屈,学学薄荷,改改宁折不弯的性格!摔倒了就地趴下缓缓神儿,没什么不好,逞强难为得着别人吗?只能惹人烦。何况,看薄荷的神态,不像委屈隐忍。内心的波澜谁知道呢?
他人是地狱。
老潘踱步进了机房,看到的都起立。玳钦余光看到装没看到,老潘直奔这边而来。“玳钦你来一下。”
自从老潘势力扩张成功以后,他基本不出自己办公室,指令或通过电话,或通过薄荷。现在,亲自走到玳钦身边,那一定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薄荷做到助理位置上干的大事是,重新装修了办公室,把老潘原来朝着开放大间办公室的玻璃墙,换成警察局审讯室那种的里透镜子墙。据说所有的设计、材料,包括施工都是薄荷操办,费用用广告费抵。大家悄悄议论,薄荷代替老潘拍板,在某些角落安装了对外监控摄像头。玳钦观察几次没找到,想必是薄荷犯了众怒,被趋众掐尖了。
“薄荷回来你没意见吧?”老潘倒了杯茶给玳钦。老潘喝茶讲究,他极少把他的茶给别人喝。茶袅袅飘起的香味儿,直冲脑门儿。玳钦忍不住捧起杯子把鼻子探到杯沿儿,掂出这杯茶的分量。
玳钦不作声,老潘继续说下去,“就让薄荷做剪辑吧。她想回来,说明我们这里还是有凝聚力的。”
“也是哈。你是总监你定。”玳钦实在不想接老潘的官话,薄荷再回来,肯定有原因。老潘经营的城市频道广告,去年到期又续签了三年,还是原来的条件,这在业界几乎是奇迹。揣度老潘在这件事情上得到多少利益,比较阴暗。但是,给频道赚到了不少。在一次业界论坛上,老潘跨地域经营,被作为案例分析过,评估出来的无形资产,几千万。谁说出名一定要趁早?热量攒到一定程度,给个火星就燃烧。所以,退休年龄到了也没有离岗的痕迹。老潘更加的把他做任何事情都明码标价的方针,发扬光大。
老潘沉吟了又沉吟,“有薄荷在,苏德市长那里的事情好办些。”老潘毕竟是文人,尽管混迹商场战绩不错,他还是文人。
“那就更不合适在我这里了!”薄荷在苏德那里的作用,玳钦早有察觉,被老潘不加半点掩饰直接说出来,还是以蔑视的姿态,凌驾赤裸裸的利用之上,玳钦闻到的是带腥血的臭味儿。
“合适,合适。本来就是你培养的人嘛。”
“千万别这么说,我可真担不起。”玳钦的电话及时响起,给了她走出老潘办公室的台阶。
“妈,最近对我爸的态度好点了没有?”圈圈考上重点高中,选择了住校。每周三下午四点一刻,是圈圈班会时间,学校规定可以开手机。她和玳钦约定这个时间通话。老潘这么一搅合,把时间给冲开了。
“安心学你的习,管得太多了。”
“你听我的吧,端正态度,认真对待你后半生的婚姻,别再跑偏了。”
“唉奇怪了,你是我妈还是我是你妈?”
“真理在谁手里谁是妈。挂了吧,我给我爸打一个。”不管三七二十一,迅速的挂电话,只给玳钦剩下嘟嘟声。圈圈性格里很多跟玳钦相似的地方,这是玳钦不愿意的。但是,血脉这东西,无能为力,后天能做的是因势利导。所以,圈圈十六岁以后的决定,玳钦一般不直接戗茬。圈圈与冯吉泰签合同的事,玳钦不知道,但是,圈圈要求玳钦中考期间搬去冯吉泰那里陪她,玳钦是犹豫犹豫再犹豫,同意了。“我和你爸的关系让你难受了。”
圈圈轻描淡写的,“不是难受是揪心。不过心揪时间长了它也就长成那样了。”
玳钦的心哆嗦成一团,无比愧疚。圈圈不看她继续指示,“同意了你就好好处,给自己一个机会,我爸没你说的那么勿来赛好哇!”
“我说过你爸不好吗?”
“侬那副腔调比说还结棍(厉害)。”幼儿园大班到现在,圈圈有接触方言的环境吗?可是,少女圈圈普通话和方言结合,活脱儿出嗲嗲的样子来。同样的话语,发音不同,迫于接受方的感受完全不同。
“好吧好吧,那我不能就这么不请自到吧!”玳钦学习圈圈,嗲也不难。
“那当然,我爸三躬四请了,你还可以再矜持矜持,女人嘛腔调要足的好伐。”
住到冯吉泰房子,没有想象的那么陌生。两个卧室,圈圈一个,玳钦只能住进冯吉泰的房间。冯吉泰小心翼翼的,躺下去靠到床边,然后在侧身脸朝外,几乎整夜不翻身。那样的睡法肯定不舒服。玳钦也不踏实。两个绷紧的人,中间是宽敞的真空区,耗劲儿。玳钦是半清醒状态,竟然无梦。
早晨起来玳钦熬了一锅奶茶,烙了几张馅饼,让圈圈吃好喝好。冯吉泰等不及端起茶碗吹都不吹,上嘴就喝,“多少年喝不上你熬的茶了,舒服,这一碗喝了一天有精神。”几口哧溜下去,夸张的扶扶肚子。“再就上这饼,美!”一个家,最初阶段奠定下的饮食准则,影响人一生。冯吉泰是汉人,因为玳钦,改变了口味儿。
玳钦在冯吉泰对面坐下去,心里很安静。生活是不是就该这样:时时处处被人需要,日子里充满着奶香茶香?
“你女友不给你做饭吗?”话出口玳钦立刻后悔,何必露出尖刻来呢。
“她没法跟你比。”冯吉泰完全不假思索说完了,沉默了,估计为自己的不过脑子后悔。生命中的两个女人,不管什么状态,都不好当着一个评价另一个。简单的人,必有可恨的地方!
圈圈收拾妥当,“妈你今天的蒙古馅饼超水平了。”
玳钦很想抱抱将要上战场的女儿。可是,手没伸出去,眼睁睁看着父女俩出门。她趴到窗前去,圈圈正扭头向上眺望寻找,看到玳钦,晃晃OK手势。玳钦鼻子酸了,两个都渴望拥抱的人,再有拥抱的冲动别克制。亲情是需要表达的。
圈圈和冯吉泰签了一份有文本的正式协议,内容是甲方(圈圈)辞退家教,由乙方(冯吉泰)多付两个课时的费用、甲方保证必须考上重点中学(离家最近的);乙方从现在开始到中考结束,一个月期间,不得与高小乖有任何联系。一旦违背,甲方有权恋爱并报考职业学校。父女俩签字画押。
父女俩结盟携手奔向两个目标,结果是圈圈划定好了的。
在圈圈监督下,冯吉泰切断家里座机电话,关掉手机交由圈圈代为保管。圈圈重新设定冯吉泰的QQ与邮箱登录密码。“单位里联系不联系,就看你良心了。”圈圈看也不看冯吉泰。冯吉泰再一次被女儿的架势震住了。上一次是圈圈四岁,他们家还是家的样子时,冯吉泰从外面进来让女儿递拖鞋,圈圈正忙着玩儿,“你的手是用来闻味儿的吗?”
骨肉亲情,是圈圈要挟冯吉泰的筹码。前提是,圈圈吃定冯吉泰怕的。
先是有意无意把徐高这个人,透露给冯吉泰。徐高是圈圈经过玳钦同意,自己在网上找到的物理家教。
“咱们雇佣关系快结束了,帮我个忙呗。”
圈圈简单跟徐高说了说她的计划,徐高热烈响应:“干嘛要演习,你真做我女朋友得了,我帮你考上大学。”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的青春我做主,跟谁都没关系。”
圈圈嘻嘻哈哈,徐高不敢怠慢,被圈圈差遣得团团转。他们把剩下的几节课安排在肯德基麦当劳这样的地方。本来也是圈圈经常写作业的场所。
冯吉泰很快上套,跟踪圈圈。瞄住冯吉泰跟踪,圈圈对徐高做各种中学生能做的亲昵动作:俩人两根吸管喝一杯饮料了、把手搭在徐高肩上了,完全蒙住单线条思维的冯吉泰,如临大敌,无条件鉴定协议。
安排妥当之后,圈圈电话通知玳钦,考试期间她搬到爸爸处,由父亲全权照顾备战中考,妈妈安心工作。“妈妈你歇歇,该我爸出力了。”
玳钦质疑没说完,圈圈强势打断,“我爸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你忙你的大姐,没问题。”玳钦无奈的安慰自己,亲爹不会比亲妈差。况且,圈圈治冯吉泰的能力她是知道的。
玳钦最近在反省和冯吉泰的关系,怎么走到不想收拾的地步的?
回头看不是好习惯,可是,明天太远,偶尔回回头歇一歇,审视人生轨迹,只有走过来,才能看清在哪儿拐弯变道,都不是个人能力所为。但是,解决问题,要靠肯动脑子的一方了。审视,也是收获。
高小乖找上门来。
玳钦和冯吉泰双双买菜回来,远远看见高小乖站在单元门前。冯吉泰一下子站定,脸色惨白,诺诺的,“高小乖。”玳钦没有停步,“找你的。”擦高小乖身边直径进门去,心跳加速到强撑住的地步。女人不是被逼到一定份上,应该做不到厚着脸皮找上门儿的地步吧。或许也是一种不甘心。玳钦打掉隔门观动静的打算,腿打颤上楼去,保住漂亮和体面。
当晚,玳钦收到高小乖短信:“你个老女人,照照镜子吧,都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还有脸皮找上门。”
“我照镜子了,你把话说反了,找上门的不是我!”
玳钦心里厌恶起自己,白瞎自己的名字里:战将,跟脑子瓦特了(坏掉了)的小女子,较劲有意思吗!冯吉泰一直远远瞄一眼、瞄一眼的观察她,玳钦默不作声。这件事只能自己扛起,出声就是自辱,她不想听到任何来自冯吉泰的声音。
“我要跟你见面谈。”对高小乖连续发来的三条内容相同的短信,玳钦视而不见,最后关机。
怎么整的,她玳钦象第三者了似地。
玳钦调整呼吸,练习气定神闲,静观高小乖继续动作。
果然,高小乖第二天中午电话来了。玳钦任由手机响到最后一秒,“想怎样呢?”玳钦拿出圈圈的嗲嗲腔调,慢声慢语。
“找你谈。”玳钦平和不带色彩的语调,激怒了高小乖,大喊大叫。玳钦把免提打开,手机放在台子上,坐到沙发上远远看着。
某一时刻,玳钦同情起这个小很多的女人。站到高小乖的立场上想,冯吉泰肯定是给过她允诺,还起诉过,怎么说抽手走开就走开了?他们在一起几年,过程中间不觉得长,但是,经不起回头看,从青年一下跌进中年了却被撂回到原地。
还有原地吗?找不到原地更加绝望!
估计高小乖一直认为可以左右得了冯吉泰。千万不要设想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当被估计的人决绝,估计着的人你还剩什么?
圈圈进门时玳钦来不及去关手机。
“谁呀?谁在大呼小叫?”
“没谁。”
圈圈走过去对着手机:“高小乖,活得有点尊严好吗,女人!”潇洒的关了玳钦的手机。然后无限心疼的对着玳钦:“I服了You啊玳钦,你沦落成第三者了!”
高小乖理直气壮的架势,帮助玳钦做出决定,执行圈圈的建议,让冯吉泰搬回家去,卖掉这处房子。不管怎么样,将来圈圈出嫁时,玳钦都不能容忍女儿的婚礼上,多出个不相干的堵心女人来。就为这,也值!高小乖是强弩之末,不会再有下一个回合了。其实,玳钦对冯吉泰一直自信,只要她肯招手,软软的冯吉泰肯定会转身的。然而,留在每个当事人心理的疮疤,有抹平的可能吗?
玳钦对冯吉泰是:我的东西别人不能碰。却忽略这东西是人不是物。尝到妒忌的滋味,学习珍惜放不下的吧。
“咱们俩是打碎了骨头连着筋,亲人。”有时候冯吉泰也说点有哲理的话。
两个人在一起,首先要能吃到一起,再就是能睡到一起。要是还能说到一起,那就没挑了。可是,谁的生活没有遗憾?挑得起吗?
当疼痛成为习惯,它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不能缺了。人是贱的。
“玳钦老师。”薄荷怎么杵到眼前来的没注意。玳钦佩服薄荷的劲头,明知道玳钦心里对她的芥蒂很深,却也吃透了玳钦抹不开的性格。举手不打笑脸人,玳钦必须放松脸上向下的线条。
“素材我看了,片头明天早上给你。背景音乐得晚点,我得找键盘手碰一碰。”
“音乐就用《鸿雁》。”
“《鸿雁》是不是悲凉了。”
玳钦知道薄荷懂乐理配器,但是这部片上什么旋律已经在玳钦心里了,“可以让键盘在节奏上调整剪辑一下,《鸿雁》合适。”
电话又响,玳钦盯着屏幕良久,还是划开接听键。
“玳钦,你好。”苏德很官腔,玳钦不语,她要继续听对方想表达什么。“乌书记要升迁了,不来看看!”苏德的话更加让玳钦不想接茬。“怎么了玳钦,不想跟我说话吗?”苏德越来越锋芒外露,玳钦认识的那个低调、谦恭,灵活、会来事儿的人,不见了。现在的苏德,刺扎扎又说不出哪儿不对,总之是不对了。
“我不想跟坏人说话,你是坏人吗?”
“哈哈哈,玳钦,男人不分好坏,只有强弱。”
玳钦听来,苏德的笑透着虚饰。
“我们准备加大旅游宣传力度,你看能不能给出一份策划?”这种主动要求,一般是资金垫底,被动方伸手接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可以了。可是,想当“天”的是苏德,不会随便砸下来饼的。
“条件呢?”
“由你来落实执行。”继续他的居高临下,“我希望你的方案里,能把我们市近几年经济发展反哺生态建设,生态变化突出的内容涵盖到。”
“让我考虑考虑。不过这样的片子费用高。”因为有污染事件在前,玳钦需要斟酌。上次是老潘耐心跟玳钦分析了又分析,玳钦顺水推舟。对所有涉及到乌恩奇执政范围的的事,看破不能说破,说破了她无法面对那个人。
良知和正义,有时候不得不做妥协。
“钱没问题,我去企业化缘。”
网络传播的速度,比想象的快,玳钦定了最快的航班赶到时,机场内三三两两的记者,鹰犬一样,希望嗅到需要的气味儿。这是第一次到这座机场没人接的旅程,完全私人的行为。打车进城区不是想象的萧杀,但是,也不是表面上表现的这般平静,有武警列队巡逻。据说学生上过街,闹过****了。玳钦试图租到越野车,但是车主一听目的地,都不去。她只好搭乘客运班车,摇晃了一天,到了加呼草场边缘。走进去,天擦黑了。加呼的毡包里闪出微弱的光,牧羊犬阿尔斯楞狂躁的咆哮,也不见加呼出来。好在大黑狗被拴在木桩上,否则,玳钦靠近毡包是不可能的。
加呼坐在毡包进门右侧女主人的位置,一动不动,头发全白,凌乱的竖着。一些茶碗摆在地中间小桌上,说明有人来过。小风力发电机的扇叶,在毡包外拼命的嗡嗡着,扯曳包里灯光忽明忽暗。玳钦很想抱一抱灯影里枯槁的、雕塑般的老人,但是她忍住了。阿尔斯楞又咆哮,进来的是上次见过的苏木达。“是记者呀,你一个人?”
“一个人。”
苏木达叫巴图巴根,眼里流露出不解。
“我就是来看看老人。”
“来开矿,我们也没办法。你知道的草皮一旦被掀开,就恢复不上了。牧民祖祖辈辈靠的就是草场。”巴图巴根诺诺着,似乎信任了玳钦。“我们这级组织,人微言轻,你帮助呼吁呼吁!”巴图巴根很年轻,三十多岁,吹过草原冷硬的风,脸皮黝黑线条分明。说话的时候,巴图巴根与玳钦站在加呼毡包外,不远处凸出地面的是开矿掘草皮的土,和一些大型机器。此刻,鬼魅得狠。
加呼的草场下面勘探出了品相极好的煤矿,多次动员老人搬迁加呼就是不走。不走也挡不住煤矿开采,加呼儿子呼吉勒图招呼来附近的牧民,几次打斗,呼吉勒图开起四轮子冲向铲车,被砸死在铲斗下。
玳钦再次感觉到个人力量的微不足道,她能做的,只是陪在加呼边上守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她还得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没有实力的喷怒是苍白无力的。她就是众多苍白无力人中的一个。
“玳钦你来了。”
乌恩奇卷缩在宾馆茶厅一角座椅里,疲惫不堪。看见玳钦眼睛里闪出看到亲人那种热热的光。偌大的茶厅,只有他们一桌有盏灯,清场了还是太晚了?
茶是普洱,乌恩奇事前点好的。玳钦喝什么不讲究,多数时候是一杯速溶黑咖啡,快又提神。熬奶茶那是闲情逸致的时候。乌恩奇教她学习喝普洱,“普洱暖胃制怒,多喝。”
“去牧区了?”
“嗯。”
都不说话了。刚刚坐上省官,回旧部处理棘手事件,镰刀头削镰刀把,难。玳钦不想问。话说出口都是废的,何必浪费听者的耳朵!清静多难得。
“玳钦,我不再是官了,是僚。”
“政治是高危职业。”玳钦为自己突然冒出的话惊了一下,是不是一语成谶了……
人的视觉是这样的:看任何东西时,注目的地方清晰,其余是模糊的。玳钦对乌恩奇就是这样
“玳钦,你说遛狗这件事,是人遛狗呢还是狗遛人?”乌恩奇应该不是突然冒出的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玳钦沉思良久,应该是他心里的疑虑吧。
玳钦心里的答案是:就人对待宠物的态度,那肯定是人被狗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