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摞摞新杂志被送到了全城各个角落的报刊亭。
李森的影评在《娱乐天天编》上发表了。
胡主编给李森发钱的时候不停地夸赞他的文章写得好,有新思路,准备接连发几个活儿给李森。不过不再是写影评,李森还是得帮着胡主编继续兴旺他的八卦事业。
拿到钱李森心里踏实多了,回家见到顶着花卷脑袋的房东大姐自己可以挺胸抬头了,起码在几个月之内可以。
李森把钱牛逼哄哄地摔给房东大姐的时候突然觉得房东大姐像什么人,捉摸半天也想不来。在房东大姐数钱的时候,李森猛地想起那个拍电影不靠谱的导演,他知道房东大姐像谁了,像那个导演。
这两人的花卷脑袋何其的相似,不过是一个卷大一个卷小罢了,看来这些人的品位的确是相当接近的。
李森想着这花卷脑袋就觉得好笑,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他直勾勾的眼神和后来的笑容让房东大姐会错了意,拼着命地向李森抛媚眼。李森马上警觉,知道形势不利,落荒而逃地回到自己的屋里。
回到房间李森又觉得不对,现在的导演不是光头就是花卷儿头,那自己是不是也得这样才能拍电影?看着自己一头黑亮的直发,李森觉得自己和电影的距离又远了。
看完了几张影碟,李森习惯地上网闲逛,不想网络上到处连载他写的那篇影评,随便“狗狗”(google)一下刷拉拉出来无数他用“末代影人”署名的文章,李森吃惊于现代传媒的迅速发达。
这年头中国什么和国外都有差距,就是要流传点儿东西一点儿不比国外差,甚至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李森还是挺享受的,自己虽然拍不了电影,但是影评却能广为流传,自己多少也能算是电影工作者吧。人总要阿Q一下,鲁迅大师对人性的要求太苛刻,其实这年头阿Q是心理素质好的表现。
李森一边给自己找辙,一边翻看着网页,又点开自己的邮箱。
邮箱里依然没什么新鲜的,都是垃圾邮件和黄色网站发来的信息。李森不停地删除这些垃圾,给自己的邮箱减肥,而一封主题是“还记得我们么” 的新邮件让李森犹豫了。李森觉得奇怪,这个主题看起来暧昧却又似乎不像,一看发信人的地址自己不熟悉,犹豫中他把邮件点开看了。
看着看着,李森心就慌了,而且是越来越慌,他后悔自己怎么这么“二”,看什么不好非要看这封信。
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李森同学:
你是李森么?如果是你应该好久没有听到同学这个称呼了吧?这是大学校友联谊会给你发来的信。找你还真不容易,你在同学通讯录上留下的电话怎么早就停机了?弄得我们每次搞活动都找不到你。要不是历史系张彦的老婆的二舅的姨妈的外孙女的同学的女朋友的弟弟在一家什么杂志社实习,这个杂志社刊登过一篇电影文章,而碰巧张彦的老婆的二舅的姨妈的外孙女的同学的女朋友的弟弟帮着张彦评职称登张彦的论文,他带了一期他们的杂志到张彦家,跟张彦说有一篇影评他很喜欢,张彦看了觉得很像是你的文笔,于是那人就回杂志社去查,结果发现汇款人叫李森,我们才觉得这一定是你写的文章。你这么多年到哪儿去了?怎么也不和我们联系?对了你怎么改名了?末代影人,派出所能批准四个字的名字么?本来我们想给你打电话的,结果记你电话的那张纸被那个糊涂编辑擦了鼻涕了,我们折腾了半天只找到了你的Email?地址,所以今天才给你发信。
对了,你到底是李森么?有可能你也叫李森,但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李森。如果是的话那就最好了,皆大欢喜,而且你要接着往下看。如果不是您也别生气,就当我们找错人了,重名的人太多了,咱也没辙呀。好了,不啰唆了,权当你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李森,我们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现在郑重地邀请你于六月二十五日,也就是下个礼拜参加九七届毕业生的同学聚会。没想到吧?到现在我们毕业已经十年了,想必你一定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不过在自己甜甜蜜蜜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想起当年的老同学呢?为了怀念我们曾经的青春岁月,能与老同学老朋友再续友谊,请务必参加老同学的十年聚会。这可是机会难得,想想老同学见面那将是多么令人兴奋和激动的场面!
因此不管你有什么客观原因和特殊情况,你都必须牺牲小我,成全大我,来参加同学聚会。人生有几个十年?这世界上除了你爹妈,谁还能十年十年地忘不了你?这次如果不参加,也许你要再过十年才能再次看到老同学,这是多么大的损失?要知道这不仅仅是让你看到老同学,更重要的是让老同学看到你,你个人无权抹杀老同学要见你的权利!
总之,六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请来学校,就是原来的第三食堂,我们办毕业舞会的那个食堂,出席九七届毕业生的同学聚会,希望你为了尊重所有同学的权益一定要准时参加!
有未尽事宜请拨打同学联谊会组委会电话,139xxxxxxxx,何大壮。
此致
敬礼
这封信彻底让李森傻眼了,他没想到自己在过去的生活圈子里消失了十年,这些好事的老同学居然还能找到他,世界真的是太小了。
看着啰里啰唆的电邮,李森想起了那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学生会主席何大壮,也让他想起了过去那些难忘的时光。
是的,大学时代的生活是李森最难忘的。因为在这个地球上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李森除了在大学时代拥有过成功的感受以外,其余的时间都是在被人否定和拒绝中度过的。
小学——
个子矮小的、发育不全的李森是个圆脸、小眯缝眼睛的孩子,当然没有那些浓眉大眼面容清秀的孩子招小学老师喜欢。成绩和纪律也都是不好不坏,偶尔犯错误的时候还居多一点,在老师眼里他基本上就是属于弱智群体的那一部分,可以忽略不计。
初中——
李森没能拥有强壮的体魄,也没有认个年龄大一些、能和高年级学生拉帮结派给自己撑腰的干哥哥。没有干哥哥他自然也就做不成小弟,所以不敢全身心地投入到街头校门口的好勇斗狠,他清楚自己就是去了也一定是属于挨板儿砖的份儿。所以他谨小慎微、时刻保持警惕,生怕自己弱小的身心受到摧残。当然那个时代的女孩更不会对李森多看几眼。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学里那些稍有点姿色的女孩们更喜欢彪悍、野性十足的男生。虽然她们每天都表现出担惊受怕的样子,忧虑那拨儿外校或者本校的男生会在胡同里堵自己,但如果真被堵着了姑娘们的内心估计都是美得跟朵花儿似的,要是有哪帮孩子能再为自己打上一场群架那就更好了。
可谨小慎微的李森还是挨了板儿砖,那是他和同班的一个漂亮女生同路回家,被外校的一帮男生团团围住,说李森“撬”了某某的女朋友。李森慌张地百般辩解,依然无法阻止板儿砖和他的脑壳亲密接触。
高中——
由于有过了挨板儿砖的经历,李森的胆子大多了,加上身体也开始发育,做早操他不再是站在最后面的小矮个。他也硬着头皮参加了一些小规模的“社团”组织,一起闹哄哄 “刷刷夜”“打打架”“磕磕蜜”什么的。很快李森就觉得没意思了,原来这些看上去所谓“勇敢”的半大小子都是仗着人多,让他们一个个落了单儿,还不一样的“”包一个?
大学时代——
李森的辉煌终于来了。他终于发现书本里真的有让人强大的力量。
随着曾经心智未开的少男少女们一天天的成熟,那些人类最原始的由外形和肢体动作带来的刺激终于退居二线了。对于女人来讲,虽然矫健的身形、高高的个子、漂亮的脸部线条还是吸引她们的第一步,但毕竟她们开始逐渐地明白男人的内心世界才是魅力的源泉。
所以,在大学里作为一个男人,你必须要能够引经据典断章取义,在说话的时候滔滔不绝,还要给平实的语言加上一些调侃的意味,就像炒菜要多放葱姜蒜等调味料一样让任何不起眼的蔬菜具有“煽情”的味道,这样你才能显得有思想、有智慧,这样你的身边才会围着一群不读书或者读死书的“二货”对你的思想和智慧频频点头。你再对这些思想和智慧稍加利用,就可以让这些不读书或者死读书的家伙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
当然作为女孩,人还是要生得漂亮点儿,要不你的大学生涯就会痛苦不堪。对女人的研究咱们另外再说,反正李森庆幸自己不是个女人。
他在书中发现了让自己喜悦的东西,让他强大的东西,让他能够显示自己力量的东西,这不是为了什么现代化建设,也不是为了什么个人奋斗。多年以后李森才整明白,当年让他狂读过一阵书的原因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让别人觉得自己不一样。他对知识本身兴趣不大,但对炫耀思想很迷恋,自己还真他妈原始。
再后来,在家在大学的生活里李森发现了一个比书还要有诱惑力的东西——电影。
李森强烈地体会到图像和声音给人的刺激要比文字强大得多,他似乎也对电影有着天生的敏感,比一般人更能把握其中的情趣奥妙,加上他具备说书人一样的语言煽动力,能把许多看起来深奥、深刻实质上不过是自我矫情的电影用白话分析给别人。再加上随着中国社会的进步发展,需要小资情调的大学生听众越来越多,李森把卖弄书本文章变成了卖弄电影故事,喜欢听李森侃大山的同学们也转变为喜欢听他讲述电影故事。
更重要的一点是李森的身体也终于发育完全了,身材起码不是三等残废,脸庞也不再是难看的“一饼”。眼睛虽然还是不大,但李森学会了戴上眼镜。他并不近视,戴眼镜纯粹是为了掩饰他细小的如一条缝一样的眼睛在造型上的不足。
就这样,李森在大学里靠着电影居然混出来了。
他不再是干啥啥不行,玩啥啥不转的小人物。见到他的人都觉得他特有思想特有智慧,说出话来特有哲理,导致他经常会带着一群荷尔蒙在身体里不断发展壮大无处发泄的小伙子在校园里喝啤酒弹吉他谈天说地,引得路过的女生们一阵唧唧喳喳、窃窃私语。
每当女生经过,李森的目光总是显得很深邃,像是洞悉了人生。
从此以后,李森就会找机会带校里校外的姑娘看电影,在电影的欢笑、浪漫、悲伤、兴奋的情境中握起身边姑娘的手,再搂住姑娘的肩,慢慢地女孩会深情款款地靠在他臂弯里。然后就是孤男寡女的干柴烈火在电影的余温中被火上浇油,火急火燎地回到某个宿舍,来一次两人在身体方面的自我拯救……
李森晃了晃脑袋,视线回到电脑屏幕前,还是那些啰里八唆的文字,这些文字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在想当年的同学现在都是个什么鸟样子。
李森在大学时期毕竟辉煌过,说不上众人景仰起码算得上是个风流人物。哪个同学不说他李森日后一定是个能在影视圈里出名的人物?自己也傻呵呵地吹牛说自己当了导演一定回学校办个电影专场,所有同学都免费看电影。可十年过去了,自己狗屁没干成,别说拍电影这种为人类灵魂服务的宏伟事业了,连正经的工作都没有,房子车子更别想,整个一个社会赤贫。自己混成了这个鸟样子有什么脸面回去见老同学?
E-mail让李森惶惶不安、不知所措。想到自己要面对以前的好友和同学,当年在大学里指点江山的年少轻狂和现在犹如隐居一般的生活更让李森觉得尴尬无比、茫然无措。他害怕参加同学聚会,害怕看到自己的过去,因为见到过去的事情就意味着对比出他现在的失败。
让他不敢面对过去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是他害怕见到一个人,他大学时期的女友阿琛。想到阿琛李森就更加地惶惶不安、不知所措。
还没等李森不安的感觉完全充斥大脑,电话铃突然响了,巨大的金属声音带着电话下的桌子跟着一阵晃动。
这非凡的响动彻底把李森给惊着了。大晚上十二点,这铃声整层楼都听得见,不是找人骂么?
李森连滚带爬地过去拿起听筒,铃声戛然而止。
“喂?哪位?”李森对着听筒问,话里透着些不满,这么晚了还打电话,不会打手机么?什么人那么不懂规矩。
而听筒里没人回应全是电流的交流杂音。
“喂?谁啊?”
一样没有回应。
李森觉得是打错电话了,把听筒放下又回到电脑旁边,看着那封同学聚会的邀请信想把刚才那不安的感觉找回来。
思维刚开了个头,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么巨大的声音。
李森又跑过去接起了电话,“喂?谁?”
情况还是一样,李森喂了半天,听筒里没人回答。
“妈的。”李森觉得奇怪,再次挂上电话,刚要回过身电话又响了……
就这样,李森的电话不定期没有规律地响着,接起电话就是没人说话。李森被折腾得不厌其烦。他明白了这是有人故意地搞恶作剧整他,李森烦透了,把电话拨了听筒撂在桌子上,电流断了,听筒里传出嘟的一声长音。
“让你丫打!”李森恶狠狠地跟电话较劲儿。
回忆过去的情绪全无,李森一头栽在床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