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血满昆仑
大殿中,有灰蒙蒙的雾气在涌动。
金座上的王者伸出手来,却略略有些迟疑。他有多久没有仔细见过他三个弟子?
不知从何开始,昔日稚嫩的小孩已然长大,孩子的心,亦不复往昔。只是王者攥紧的手,却不曾松开。
他的身边,灰衣的谢匣垂手站在身侧,安静地仿佛并不存在。
可是,面前依然虚空一片,他的三个弟子依然没有到来。他有些失望地收回手来,收紧了面上之色。
“能相信她的话吗?”公子夜望着修明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是发现她说谎,我必饶不了他。”
“她陷害嫣然,已不是第一次。”习风重重地叹一口气:“我不再相信任何人。”
“我去拜见教王,给他分析一下江南局势。大师兄去昆仑宫打探一下情况。”陆逊白沉声说道。
“那我呢?”薛子夜问道。
“你伤势未愈,还有陪陪嫣然吧。有你陪着她,她一定很高兴。”陆逊白说道。
薛子夜垂下头,他不甘心,可是,面前的情形如此,如果他定要跟着他们的话必会造成他们的拖累。
“好。我陪她说说话。”薛子夜闭上眼,一时间,无数景象跃过眼帘,一个月,却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小小疯了,嫣然死了,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手心里越是想抓住的,却总是最快溜走。
“禀告教王,公子小白已至昆仑峰。”金殿中,一人行至面前,恭谨地伏身禀告。
“小白已经从江南回来了?”玄冥有些严肃的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一丝笑意,继而变了语气:“可是怎么不来看我呢?“
“公子小白让属下请教王移驾莲花宫欣赏小白公子从江南带来的礼物。”那人伏在地面,依然不肯直起腰来。
“好。”玄冥微笑应到,一拍手,谢匣垂手立于身前:“你也随我看看,究竟是什么新鲜的玩意。”
“是。”谢匣点头。
一顶手舆缓缓从昆仑宫行出,玄冥半躺在手舆上,右手扶住舆柄。多年了,他从未放松过自己的手。雪有些大了,纷纷落到舆顶,而手舆,正稳稳当当地向莲花宫走去。
陆逊白已经站在莲花宫门口。
莲花泉流水依旧,只是莲花池中,却绽放了一池绯色的花朵。
那是一池清濯的莲花,朵朵挺立于莲花池中,有些许花朵上已经沾上了盈盈落下的雪花。
“小白给我看的,莫非就是这池莲花?”玄冥稍稍有些惊异:“老夫不是那多情少女,更过了那浪漫之期。”
“小白只想以这莲花为引,与教王共品江南名茶。”陆逊白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莲花宫内,果然有一阵清香扑鼻而来。
“果然好茶。”玄冥闭目深嗅,久久叹息。
“是‘雨后天青’。”玄冥轻轻说道。
“是啊,就是它。”屋内,有一女子的声音传来,娇俏清新,赫然是林嫣然。
玄冥的脸色微变,那个女人,不是应该死了吗、
他微微斜眼注目谢匣,只见灰衣的谢匣脸色突变,右手不自觉探向怀中。
“那就要进去好好品尝了。”玄冥一步踏进莲花宫,他要亲眼看看,那个女人是否死了。纵是上次侥幸不死,他也有一百种办法让她再死一次。
树影中,一袭绯色的影子在徘徊,那身影,像极了林嫣然。
玄冥的脸色未变,十指,已在袖间紧紧握拢。
只是身后的谢匣,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玄冥并未停下脚步,直直走到绯衣女子面前,她盈盈一笑,两颊圆圆的酒窝更加深:“教王。”
“哦,瑶光。”玄冥微笑,多日不见,他几乎忘了这个有些稚嫩的小丫头。
“瑶光一听说教王要过来,便也急急奔来。”陆逊白轻轻说道:“现在既已见到,你可以回去了吧。我还有还事向教王禀告。”说完,目视面前的瑶光。
瑶光会意,向教王点头示意,又朝着玄冥身后的谢匣嫣然一笑。谢匣本已青紫的脸色渐渐平复。
陆逊白的眼光却有点点寒意:“这位仁兄从未见过,不知如何称呼?”
“谢匣,上前来。”玄冥嘿嘿一笑,“他是冥界影守之主,谢匣。”
“影守?”陆逊白不用询问。
“教王,小白这次请教王前来,只是想告诉教王,小白已顺利接管江南六省,请教王放心。”陆逊白跪在地上:“小白还要谢教王抚育之恩。”
“这是做什么?”玄冥蓦然警觉,迅速将袍袖收回来,目光,如无数利剑将陆逊白包围。目光是那样冷,直直盯住陆逊白的双眼,如同一只被侵入领地的野兽。
“教王辛苦抚养小白长大,可小白,却有一个不情之请。”陆逊白依然跪在地上,任双膝逐渐陷入雪中。
“什么请求?”玄冥微阖双眼,眸子里依然精光四射。
空气静静的,没有人声。
“嫣然死于雪华峰雪崩,小白想将她的尸体归葬扬州。”陆逊白头也不抬。
“好。”玄冥全身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夫妻情深,为师当然成全。”玄冥急忙将雪地中跪在地上的陆逊白扶起。
“只不过有些事情也要看开。”玄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离去的绯衣:“有些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容易。”
陆逊白顺着玄冥的眼光看过去,嘴角也有笑意泛上来。只是目光,依旧带了一层蒙蒙的雾气。
嫣然,无论如何,我都将你的手紧握,三世三生,永不分离。
随手拈起池里一朵犹自滴水的莲花,飞速旋转着,带了十二分的气劲真冲谢匣而去。
从池边随手拈起一朵犹自滴水的莲花,陆逊白将莲花平平推向谢匣。乍看之下,莲花的去势非常平缓,可是,莲花在离开陆逊白手心的那一刻,却挟了十分的气劲,疾速撞向谢匣的胸口。
谢匣眼见莲花直冲而来,更感觉到了上面挟着的蓬勃气劲,不敢直接来接,急速后退。陆逊白却随后扑到,贴面直插谢匣的双眼。
谢匣屈身一翻,堪堪在地面一个鲤鱼打挺,避过了迎面扑来的陆逊白,并顺势平平从地面跃出三米,站在了陆逊白的攻势之外。
可是他很快就停了下来,因为陆逊白站在原地,抓住了抛出的莲花,没有再继续发出攻势。“只不过想让谢公子欣赏冰泉之莲,没想到公子却如此紧张。”陆逊白站在原地,拈花微笑。那一刻,时间似乎静止,谢匣感觉自己的额头都快沁出汗珠。
“匣。”他嗫咀着想说出什么,却发现长时间的沉默让他再次开口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玄冥想笑,却发现自己的肌肉也有些僵硬起来。
“小白,花也看了,茶也喝了。”玄冥拍拍陆逊白的右肩:“最近宫务繁忙,我们先回了。”
“恭送教主。”陆逊白屈身拱手相送。
直到玄冥的手舆渐渐从视线中消失,陆逊白才缓缓抬起头来,从袖中缓缓拿出一物。
这是一面铜镜,菱形花纹将铜镜紧紧缠绕,与整个铜镜浑然一体。
陆逊白却忍不住鼻子一酸,眼眶里热意点点,灼烧起来。
镜中缘,镜中花。
终是握不住的,
又怎会牵挂?
他送给她第一件礼物,便是这面铜镜。
红烛低烧,沉香笼烟。
铜镜面前,他用檀木梳拢起她一头青丝,递给她这面铜镜。
“明镜送美人。”他记得,当时是这样说的。
他依然记得,她收到铜镜时欣喜的表情。
镜依在,人逝了。
我发誓,不会让你含冤而逝,害你的人,终将付出代价。
“那么,就让他以命偿命。”薛寒夜一拍桌面,右手,已经忍不住开始颤抖。
从十年那年执刀开始,他的手从未颤抖得如此厉害。杀掉第一个人时,他是有些害怕的,可他的手,没有颤抖。因为不是人死,便是我亡!
现今,他的刀分明没有出鞘,可是他的手,却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如若杀不了那个人,他这一生,再也没有拔刀的能力。
习风却没有出声。他静静地坐在原地,脸上,悲伤已经无法抑制。
从小就知道,他只是用来杀人的利器。可是真要走出这一步,他还是悲痛莫名。
十数年感情,师徒情谊,纵是残酷的利益关系,也在心底留有一线投影。只是霖儿,没有人可以对霖儿这样做。
何况,自己的生世,只是孤儿这样简单?
想到这儿,他的脊背也忍不住泛起一阵凉意。这些孤儿,难道没有人为?
“不管怎样,我们要赶在三长老回来之前。”陆逊白用食指用力顿了顿桌面,说道。
“不用担心这个了。”习风说道:“三长老不会回来。”
“因为,修明告诉他们的,是一切安好,让长老们继续留驻原地。”习风接着说道。
“好。”陆逊白继续说道:“咱们如此,按照计划进行。”
停灵七天后,陆逊白扶柩南下。临别之时,陆逊白请求瑶光及谢匣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