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宗元片刻都没的合眼。
他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甚而之有点胆怯了。难道一见着她,就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她万一不认自己,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何况,义父身体又一日不如一日,说不定他口中的大限之日到来之际,自己都还没有见着妹妹的面儿。何况这么多未知,他一点儿心里准备也没有。
宗元干脆敞开门,感觉有风吹了进来。黑暗中,门前的桃枝看不真切,只僵硬地和着风的韵律,一摇一摆。桌子上的烛火因着风,也一晃一晃地在房间里投射出影像。或许,不一定一见面就那么急切地表明目的,那样公事公办的模样,她一定不喜欢。倒不如,先让她别那么抵触自己这个陌生人,等熟络了过后,再告诉她,岂不更好?可万一,她一个姑娘家必然不得多的机会,经常和生人来往。自己这一去,便对她百般地好,万一让她会错意,岂不两伤?宗元烦恼地摇了摇头,这样也不妥当,那样也不好,真真纠葛啊!
简单地带上几件秋衣,还有一大袋银两,再加上挂着墙上的佩剑。其实这些简单的收拾本不该花上多大的功夫,可是足足到四更天,他才停下手中的忙活。这会儿天还没亮,可再要过一会儿,家中的下人可就全醒了,到时候人多眼杂,指不定又要添多少麻烦事。临行前,宗元放下了床上的床幔,打开灯罩,吹灭了烛火,复又将灯罩放回原处。只这一眨眼的功夫,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
宗元背着这一身行囊,穿至欧阳烈的居室长廊外,远远地看上一眼,见房内漆黑一片。心想着父亲早已坐着轿子上早朝去了,连这一声告别都来不及对他老人家说。顿时间百般滋味齐聚心头,真是此处一为别,归期不可期啊!
默默站立了良久,宗元终于提足向大门口方向迈入,不再回头。
等到了静思园的时候,差不多也五更天了。
见房中灯火通明,宗元不禁揣度:难不成他们师兄弟多年不见,竟续那别后离情至此时还未休?
那这会儿是进去好,还是再等等呢?若进去了,会不会中断他们之间的相谈;可若是不进去,来得这样早,难不成就只是为了提前在这门口候着?
宗元在门外来回地踱步,可心里面一想啊,顿时来了主意。若是怕打扰他们二人间的谈话,那也倒未必,这一路上,恐怕他们有的是时候。而且,自己现在心情急迫,又如何能够等得?再者说,若不能在刚开城门之时出城的话,随着街上面的人越来越多,万一被有心人认出来,到时候,爹爹可就有数不清的麻烦上身咯。不能再等了。
宗元终于下定了决心,叩响了门。
开门的是上善,“师伯早起了啊!”
“来了啊,快进来!这外面凉着呢!也不多穿点!”
“谢师伯关心,义父起了吗?”
“在里间儿等着你呢!”自宗元进门的那一会儿开始,上善的全部注意力就都在他的身上。这就是他的儿子,他放在脑子里左右都逃不开的思念的儿子,而今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一脸恭顺地称呼自己“师伯”。上善的眼神温柔得仿佛要渗出水来,怎么看都看不够。这是他的儿子,以前所有的思念都只是个名字,而今,他见到了他,知道了他,于是乎,他也知道自己思念他太久了,可只有现在,他才真正地开始把名字和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这,就是他的儿子。
“义父早啊,这夜里可曾得空睡一会儿啊?”
“哈哈,傻孩子啊,我与你师伯一别十几年,难得相见,又怎肯错过这难得的相聊的机会啊?”宗元见义父面容狼狈,这若是光用嘴巴聊聊,应该不至于如此。宗元不免疑心地看向师伯,可这一转身,却发现自己的师伯正盯着自己看。那眼神,不似打量,也不似挑剔,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一股很特别的气息,就在他们两个之间往来。宗元急忙堆笑地别过头去,身后的这个男人像似全身都充满着迷一样的难解。
“原来两位都是一宿没睡,这白天还指着赶路呢,这可怎么好啊?”
“不妨事!和师兄都喝了一夜的茶水,精神着呢!”
“既然如此,我安排下人即刻准备早饭,待我们吃完,立即赶路。依义父师伯看,如何?”
“师兄,孩子问你呢?”
上善的眼神对着若水的时候,明显还是有一丝冰冷的东西在的,但转向宗元的时候,却立马又保持着那样的如水脉脉,“就这么办吧!”
宗元立马喊了管事儿的过来,“你即刻命下人去备早饭,再有就是赶紧准备一辆马车和一骑单骑来,六更天的时候,我要用。”
“是,小的立刻给您办去!”
“慢着,你还需派个人,去趟暖春苑,让执事的莫管家收拾好主子一年四季要用的物件,不在多,在精!早饭结束前,要到!”
“是是是,小的立刻派人前去!”
等大家梳洗完毕,也用完早饭的时候,天已经渐渐显亮了。
“宗元啊?!”
“义父,宗元在!”
“昨夜我一直在这园子中,都未来得及回我的暖春阁。有些路上要带的东西,也都来不及取了啊!罢了,也多半是用不到了,我们还是赶路要紧!”
“孩儿只当义父胡言乱语,什么也没听到。这一大早的,您说您,说什么不好啊,哪有人一开口便是咒自己的啊!”
“哈哈,看把你小心的!”若水一听他这话里的意思,顿时眉开眼笑。
“义父所顾虑的,宗元都给您备下了!一年四季,凡是您用到的,使着顺手的,孩儿一早让莫管家收拾好了交给园子里派去取的人。这会子,应该快回来了!”
“哈哈哈哈,师兄,你看看,宗元这孩子,贴心着呢!”这话一般听来,倒确是夸赞义子多能,可这钻进了上善的耳朵里,那可就有点让人来火了,这明明是自己的儿子,听他这么一说,明显有点邀功的意图啊。
“师弟,若不是你这人事多,孩子也不用这么跟着受累!哼!”
宗元瞧着这俩人,都有股互不服气的架势,谁都不理对方。合着要是没他在场,难不成又要。。。
正寻思着呢,管事的低着头小跑过来,“回禀少爷,去暖春苑的人回来了,取来的包裹全都放在东门外的马车里!您要的那匹单骑也给您备好了!”
“好,去王大总管那儿领赏去吧,就说我准的!”
“谢主子!”
“嗯,扶我义父去马车,都小心点儿!”管事儿的一个手势,靠近的俩个家丁,立马小跑过来,小心着搀扶着若水往东门外走去。
“师伯,请!”
上善看着面前这位礼数周全的宗元,心中有着难以名状的感觉。若不是自幼就与其分离,又怎会有如此见外客套?
宗元感觉到上善复杂的眼神,只一抬眼,便对上了。“师伯,可还有话要吩咐!”
“没有了,你都思虑地如此周全了!走吧,孩子!”看着往东门外走去的上善,宗元的心里突然有种很异样的感觉,仿佛他的身上总能让他觉着舒服,觉着被鼓舞,仿佛他那儿总有一份给他的包容。甚而之,有时候觉得,对他的那种有距离的遵守规矩和礼数,心中还留有丝丝愧疚。他刚才的那一句“孩子”,更是让他感觉着很是奇妙,这虽然是再平常不过的长辈对晚辈的称呼,但于他而言,虽感觉着陌生,心里却是暖暖的,很喜欢。
临到了东门口,上善忽而想到了什么,从袖口里取出了一封信,交给守卫的,“烦劳你将这封书信,送至街西头的屠户王桂家!”
“先生放心,小的一定送到!”
“师伯难道在京城还有什么亲戚?”
上善坦然报以一笑,“是之前落脚的一户人家,他是我故时的老友。现在要出门远行,来不及当面告辞,就只能书信告知了!”
“原来如此,这般急迫赶路,真是为难师伯了!”
“哪里话!赶路吧!”
宗元特地寻常百姓着装,算上府里的两个驾车的马夫,一行五人便向城门口赶去。好在,此时街上摆摊的都才刚露头,低着脑袋正整理着自己摊位呢!有好多店门还是关着的,就连福记大药铺这样的名店,那大门也像捂着不透风似的,闭着呢。就更甭提在街上闲走的,几乎找不出几个人来。他们这也算是安安静静地出了城。
终于与那城门差不多,远离开了十数里,再往前走那么一两里地,就该到了望月亭。以前常听人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一般送行的人,大都会在此处停下脚步,往那亭中坐上一坐,再往前,便是不宜再送了。
“师伯可知,前方瞧着远远的那个亭子,大家是如何称呼它的吗?”宗元向前方一指,掉过头去问上善。
“但不知如何称呼的啊?”
“望月亭!”
“这意境好啊!宗元你也是这样期盼着的吧!”
“哈哈,宗元的心思让师伯给料着了啊!不奇怪,哈哈!”上善情知这孩子,虽长这么大,却不似自己,早已走南闯北,中原这片土地,大都留下了他的鞋底印子。第一次离家,孩子心中肯定是有万般情结不能言语的!
“等到了那亭子处,让义父和师伯都下来休息休息再走,如何?”宗元心中的那一股揉不碎的感觉,在眉头处快拧成了一个结。
只见若水拨开马车上的帘布,“宗元,这外头的空气可比我那暖春苑里的滋味多了太多了啊。过了前面的亭子,你也算是真真离了家门一回。”
“义父说的是!”
说说讲讲,不多时,那亭子便在视野里便渐渐地清晰起来了。远远地,好似亭中站着个人,看不清模样。看来,有人比他们这一行人起得还早,赶在前头了,估计也是送人远行的。
差不多隔着快百丈地的时候,宗元模模糊糊感觉到那人面孔熟悉,难道?
又向前行进了差不多二十丈地,这下子,更清晰了一点儿。宗元此刻能够确定,那等在那儿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
宗元不能自制地激动地奔赴过去,隔着老远就开始呼唤那人,“爹,爹,爹,爹。。。”
刚才一时未察觉,这会瞧见了,管家王博站在亭子外面正迎着他呢,“哎呦,少爷,可算没错过您,老爷候着您好些时候了!”
“王叔,辛苦啦!”
“爹,您怎么会在这儿?这会儿子,不应该在上早朝吗?”
“哈哈,那我就不能给自己告个病假啊?”
“哈哈”宗元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父亲为了来送自己,告了病假,心中自是感动不已。
那亭中站着的人,就是欧阳烈?是一手养大宗元的人?他还是他口中的“爹”?上善无可奈何地一步步靠近那人的方向。等上善下马时,那人便主动走了过来,“刚才听宗元说了,原来您竟然和若水师傅同出一门,老夫之前都一直未有缘分相见,今日有幸得见先生,真是我欧阳烈平生荣幸所至啊!请入亭。”欧阳烈复又迎着若水上了亭子。
亭中早已摆好了酒菜,连碗筷都放得齐齐整整的。不一时,大家都谦让着落了坐。
“犬子此行,一路上凶险难测,估计要两位师傅多费心了!诸多方面,也少不得要两位师傅帮助的。老夫在此先行拜托两位了!”
若水终于开嗓道,“相爷请放心,有我若水活在这人世一天,就容不得宗元受伤害。哪怕就算我有什么不测,还有我师兄竭尽全力帮扶,定会护得宗元平安归来!”
“两位皆是世外高人,有二位守在犬子身旁,老夫来之前纵有些许不放心,此刻也是一万个放心哪!来,干了这杯酒,愿诸位心想事成,早日平安归来!”
“来,干!”
饭后,欧阳烈拉着儿子出去走了走。等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欧阳烈从袖口中取出了一个盒子样的东西。欧阳烈当着宗元的面打开,那是一块通体碧绿的弥勒佛宝玉。
“你已有一座观音,这个便是为父给自己的女儿的,希望她会喜欢!”
“如此成色绝佳的美玉,她一定会喜欢!父亲请放心,儿子一定亲自转达!”
欧阳烈将玉放到了盒中,扣上盒盖,递与宗元。
又从右袖口中,取出一样东西来,递与儿子。这是一块儿金面令牌,搁在手上沉甸甸的,看来是真金铸成。
“爹,这是?”
“有它在,你到任何开有‘通达’字样的钱庄、金银玉行、当铺、米铺、盐铺或是绣庄,都可以提到钱款。有它在你身边,至少我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会因为钱而受困。”
“爹,您何时经营起这样的家业?。。。”手握着这块金牌,宗元实在是不敢相信。
“哈哈,傻孩子,万一我哪天一不小心,这丞相干不了,总得要钱财养活一家老小吧!”
欧阳烈狡黠地看了一眼儿子,“爹只是早些时候便开始备下了而已!”
“想来,这块金牌,爹爹从不轻易示人,今日却给了孩儿,这。。。”
“你是我儿子,我欧阳家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爹!”
“莫学女儿家作态,你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大丈夫。”
“是,爹!”
“儿子啊,外头不比家里,凡遇事要小心谨慎,做人做事低调为先。切不可与人逞强斗狠!”
“儿子记下了!”
看着东边渐渐浮出云层的朝阳,欧阳烈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儿子啊,早点儿回来,爹会一直等你的。你不回来,爹不会闭眼的!”
宗元扑通一声跪下,“爹,儿子走后,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等着儿子回来!”
欧阳烈拍了拍宗元的胳膊,终是忍住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往前走,“去吧!”
看着自己的父亲坐上了马车,渐行渐远的背影,这边也都收拾停当,整装待发。
宗元终是一跃上马,轻扬马鞭,“出发!”
他们往前行走的每一步,都离那京城愈来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