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清晨的飞机。午后开始落雨,像她的心情。
整个的思维中除了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好久了,一个季节之久。一季并不长,可是,这心情走不出。如果心情与草木一样,春天发芽,经历夏天的繁茂,在秋天自然凋零,也好。可是,人毕竟不是草木,不能让心情自然凋零,所以痛苦,不凋零的痛苦。
他来了,从雨中来了。她在二楼的窗前,一直看雨。他灰色的风衣大敞着,被斜风细雨打湿。一辆白色的车,他跨出车门,只几步就走进来。院里的花被雨淋湿,绿色的叶子开始泛黄,这是晚秋的日明子,已近黄昏。
他拎来了红酒,竟然有好几瓶。涯她说,没有菜。她一贯的淡淡的语调,微微的笑容。他说,我来,马上就好。他是个行动敏捷的人,二十八岁的男人,浑身充满了力量。她看他的背影,身板宽阔,那一头浓密的黑头发,她没有如此贪婪地看过一个男人,没有。初恋的那个他,二十八岁,她的带教老师,她崇拜他,是他的学历、他的知识、他的才能,但不是这种身体的迷恋。那是十年前的记忆了。十年的记忆,完全是梦境,她知道,可是她走不出。十年,走不出。这一场十年的梦境在一个黄昏结束了。那一个黄昏。黄昏的天在西窗下停留。一束菊花静静地开放,淡淡的香气。白色的菊花,绿色的青菜,满满的红色的酒。他不说话,她也没有说。她本来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而他是豪爽的、大方的、语言丰富的、直截了当的。他邀她碰杯,一杯接一杯,他仰起脸一饮而尽。她在喝,并不多。他说,为明日远行,尽情!她看出他的执意,从进屋来所做的,他就是为这酒的尽情。
酒里寄托着他的心情。男人的心情有时就在酒中。她平时是不喝酒的,偶尔喝点红酒,很少。他知道她。在工作非常顺利的时候,他们心情都非常好,会一起喝很少的酒,红酒。她对他说:记住,做学问,一生都不要贪杯。今天他的豪饮,她是懂得的,为她,送别!他们将分别,三年!
去贝宁。是第二次。参加一个援建项目。十年前第一次去。那是一次没有想到的去。本来选定的人员临行前病了,而且一时不能康复,她因此被选派去。她的英语不培训也过关,还有,她在科研所年轻人员体检中,是百分百合格。还有,最主要的,男朋友突然车祸死亡,对她的打击令领导关注。这一切,促成了她的第一次贝宁之行。
男朋友与她在一起工作,出事前半小时他们是在同一张实验台前做实验。然后,他要回市区父母的家中看望生病的祖母,她回她的单身女楼。分别时他们相依着走出实验楼,他说,明天见!
没有了明天,永远没有了。今生今世。她和他的今生今世,没有了。那是黄昏时候,一切都罩上了昏黄的颜色。那个黄昏的记忆永远像梦,一个黄昏的梦,她在其中走了整整十年,走不出。以为一生一世都走不出。
一场十年的梦境在另一个黄昏结束了。
她在那张十年前的实验台前,没有做实验,茫然的眼光,投向窗外。大大的落地窗满是黄昏的天,她的眼睛在那片昏黄中想念,只有这想念是她心的天空。她在这片天空中会快乐,会哭泣,会跑跑跳跳。那是十年前的她。那时她跑在他的前面,然后,转过身来,倒着走,一边走,一边问他,你在想什么,他不语。他看她,那种凝望。她又问,为什么不说话!她还想问,他的双臂一下子伸过来,她就落入了他的怀中。他拥抱她那么紧,他的脸在她的头发里纷乱地蹭着。她像鱼一样从他的臂弯里溜了出来,张着大大的眼睛问他,你怎么了?
那时她二十三岁,他二十八岁。她刚分配来不久,是他的实验助手。
八十年代的那场爱情,刚刚开始就结束了。那长风衣、高身材的二十八岁的男人,在一场车祸中结束了他的生命。他的智慧、才能、学识都随他而去,唯有爱情,那刚刚开始的爱情,他没有带走,他留给了她,完完全全留给了她。十年,她在那十年前的爱情中沉小说浸,走不出,以为今生今世都走不出。
他从那黄昏的天底下走来,大踏步走来。她在实验台前看见了明他,十年前的他,正向她走来。高身材,长风衣,茂密的黑发,两道剑天眉,深沉的黑眼睛,眉宇间的英气,她心里从没有模糊过他的长相。涯他一直走到了她的面前。她像十年前一样,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他。她不会再问他:你怎么了?这一句话,在他死后,她每当想起就心痛不已。大片的眼泪弥漫了她的脸。他出现了,十年后那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二十八岁的男人。可他不是十年前的他。
那黄昏的天一下子跌入了深沉的黑夜,这跌落同时碎裂了一场梦境。一场十年走不出的梦境。
一支舞曲,他放的。她喝下的酒比平时要多。他牵她的手,她站起身,头重脚轻。他拥紧她,旋转着,无限深情的舞步,在旋转中体味着一种他们之间从没有过的近距离。
她是那种什么都不肯说出来的女人,对所有都是依顺。她的依顺与她做研究时的决断不像是一个人。她的身体还是一枚青果子,一点儿都不柔软,他从这不柔软知道了她还没有女人的经历,他感觉到的。这与年龄无关。他二十八岁,经历过不止一个女人,她三十三岁,还是一枚涩涩的青果子,正是她的青涩让他怜惜。
突然要走,因为我吗?
她不说话,眼泪在流淌。
是我太粗心,没有发现,你的心情。
他把脸轻轻贴在她的耳旁,他身体的气息环绕着她。
都像慢镜头,没有冲动,没有激烈,他的吻长长久久。他是经历过女人的,可他从没有如此长久地吻过一个女人。他是冲动而激烈的男人,在女人面前,他一直是冲动激烈的,带着强烈的肉欲。可是,这一次,他的心身都在一种慢节奏的深情之中,是那种深情,让他落泪的深情。他是不轻易落泪的,可是,这一次,拥着这个女人,他掉了眼泪。
漫天的雨,在这无声的夜里静静地落了下来。
他的身体是那么健康,处处都呈现着无可挑剔的美和力量。这个男人与她有十年相错位的岁月,他不是十年前的他,不是。他不属于她,他有他的年华和爱情。他与她不是一条平行线上同时出发的两个人,他们不可能一起走。
酒,也许因为酒,也许因为告别,他们才会如此。今天以前,他们没有过,没有过今晚如此的情形。明天也不会。天大亮或酒醒之后,他们就不会。她知道。
所以,她选择了离开。三年。
情愿在酒中一个夜晚,只要有一个夜晚,一个长长的夜晚。午夜,雨骤然大了,哗哗的声响,他拥紧了她,旋转,大步地旋转,他的冲动在哗哗的雨声里那么强烈地来临了。
清晨,他在熟睡中。她轻轻翻下床,关上卧室的门。她在另一个屋子里,简单地收拾自己。出门前,她拎着手提箱再看一次那边的门,眼泪弥漫了她的脸。
他赶到机场的时候,她乘坐的这架飞机已飞离地面。
三年后,在机场,他接她。西装、领带、皮鞋锃亮,梳绅士风度的偏分。一个男孩子,先她跑下飞机舷梯。小小的男孩子,两岁多,小西装,系领结,皮鞋锃亮,梳绅士风度的偏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你是谁?”他惊呆了,他把疑问的眼睛投向她,她依然淡淡地笑着。他紧紧地抱过男孩子。那是一张漂亮的似曾相识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