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用女儿提醒,顾卫忠心里亮堂得很。他并非不了解人情世故,只不过坚持“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处世之道,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工作中,都是这样做的。比如高级教师的职称评比,他多次将机会让给年轻同事。他不缺钱,不缺学生的爱,对职称看得很淡。不想为了某种功利,丢了做人的原则。
车子接近家门时,顾卫忠的手机响了,他将车子靠在一边,一看手机,是自己的学生赵刚的母亲赵文静打来了,赶紧接了。赵文静是一名环卫工,丈夫去世了,带着儿子过日子,孤儿寡母,生活很是艰难。近期因为儿子的成绩下降了,她心里着急,常和顾卫忠联系,想找出原因。这次打来电话,无疑也是为了儿子学习上的事。顾卫忠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赵阳成绩下降的原因,赵文静又心急火燎,只好安慰她说:“赵阳妈,你不要急,学习成绩也不是一蹴而就能提升的,要慢慢来,这些天我一直在关注他。你放心,我会尽到一个为人之师的责任,我的学生一个也不能落下,你放心。”赵文静千恩万谢一番,才挂了电话。顾卫忠长叹:“家庭不幸,女人和孩子都受苦了。”沉默着的顾欣欣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说:“你同情他们?他们真有那么可怜吗?“我不是觉得他们可怜,我是觉得他们需要帮助。”顾卫忠说完放下手刹,开动车子。顾欣欣咯咯笑道:“老爸你心肠太软了,老妈说过这是个强人的社会,你这样会被淘汰的。”“心硬未必真男人。”顾卫忠笑了笑,继续笃定地把着方向盘,稳稳地向前开。
车子到了院门口,顾卫忠按了一下摇控器,院门自动打开了。他把车子停进车库,让女儿先下车,自己拎着买来的菜进了厨房,扎上围裙开始做晚餐。顾欣欣走进书房玩电脑。
这样的周末,周而复始地上演,顾卫忠乐此不疲。他对女儿玩电脑的态度很开明,觉得现在是信息时代,死读书是跟不上趟的,多了解一些新闻,多了解一些信息,对孩子是有用。当初,他并不赞成把女儿送到那所既学费贵,管理又严的贵族学校去学习。那里实施的封闭式高强度的教育方式,他唯恐会扼杀孩子的个性,好在女儿非常活泼,适应性强,并没变成考试机器。要是老婆金雪芳在家,她是不让女儿玩电脑的,而在他看来,孩子心思不在看书上,面前放多少书也是白搭。他想:老婆这人,女儿不在家吧,牵挂得不得了,一回来,又为玩电脑之类的琐事,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不把脸吵红不罢休,也是烦心,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顾卫忠正忙着洗菜切菜,顾欣欣推开厨房的磨砂玻璃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顾卫忠抬头看了她一眼,微笑着问:“欣欣,发什么呆?抓紧时间玩你的电脑,你妈回来了就少玩一点,听话。”顾欣欣迟疑了一下,叫了一声:“爸。”顾卫忠停下手里的刀,不解地看着她:“宝贝,怎么啦?”顾欣欣说:“爸,我突然觉得,你扎着围裙忙碌的样子,好酷,像是将军征战在沙场。”顾卫忠笑道:“宝贝,别取笑你爸了,你爸是火头将军,嘿嘿。你去做你的事,饭熟了我会叫你。”顾欣欣歪着头注视着顾卫忠,说:“老爸,你有时真的很幽默,幽默就是智慧。我今天要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我在想,主要是写我的爸爸还是写我的妈妈。”“肯定要写你妈,她功劳最大。”顾卫忠毫不犹豫地说。“错。”顾欣欣说,“小中见大,我觉得你才是最值得歌颂的,没有你的双手,今晚谁给我们做饭吃。”“呵呵,那就写我喽,别写我做的菜不好吃就可以。”顾卫忠爽朗一笑,心情很是舒畅。
顾卫忠感受到了女儿的变化,一股暖流在心头涌动。女儿开始懂得体贴别人了,这是好苗头,比她考试得一百分还让人欣慰。
饭菜做好了,摆在精致的圆木桌上。六点钟,金雪芳还没回家。对于老婆不回家吃晚饭,顾卫忠早已习以为常,不过,往常她会打电话回来说一声,今晚怎么既不回来又没电话?她是知道女儿今天要回来。又等了一会儿,他怕女儿饿着,叫她先吃饭,她执意要等妈妈回来一起吃。
如果没要紧事,顾卫忠从不主动打电话给老婆,他知道老婆经营一家公司有多忙碌,如果她正在开会或与客户商谈,自己打电话过去会打扰她的工作。看上去他对她的工作漠不关心,实际上,这正是他对她的无限信任和由衷支持。当年她创业的时候,他把家里的全部积蓄交给她,还说,他是她永不退缩的后方,让她大胆去尝试,大不了再穷一次。为这事,打小就疼爱顾卫忠的姑妈静云还特意提醒他留一手,主要是怕金雪芳把钱亏完了一家人难过日子,也怕金雪芳发达了看不起自己的老公。静云对顾卫忠说这些话不知道金雪芳就躲在门外听,结果闹得很是尴尬。金雪芳是个个性特别强的人,哪里由得静云在背后说三道四,当场就发了火:“你这个做姑妈的真是会做大,这样挑拨离间,想害得我们分手是么?我可以这样说,你再心坏也没用,我和卫忠不是媒人牵的线,是两心相悦自己谈的,感情深厚得很!”静云理亏,结结巴巴地分辩:“我……又有什么坏心?还不是为了侄子卫忠好,你也、也是知道的,他人老实……”金雪芳这下更来气了,说:“你是说他老实,我狡猾,是么?我今天一口唾沫一颗钉,对你这个姑妈说,我金雪芳血本无归了,去街上讨饭也不会让你的宝贝侄子受半点苦;我真若是发达了,他死了我也不会嫁,这下你放心了么?”“你这不是骂人吗?你看你……”静云晃着头发花白的头,不想再说。“我不是骂你侄子,我是骂我自己,骂我自己成寡妇。太气人!”金雪芳说这话,自己气得直流眼泪。顾卫忠见闹成这个样子,说:“都别说了,过头的话,谁听了都不舒服。”金雪芳的话极大地刺伤了静云的心,因为她老公刚去世,成了寡妇,和儿子黑皮相依为命,日子也过得不好。看在顾卫忠的面子上,静云压住了火,挥了挥手,说:“雪芳,你记住你说的话就可以,算我瞎操心,多嘴了。”
要说,金雪芳还真是嘴一张,手一双,在她的精心策划下,历经坎坷,美丽华箱包公司逐渐发展壮大。在行业中立住了脚跟,有了钱,她对顾卫忠说,别干教师这行了,到公司帮帮她。顾卫忠坦诚地说,他能干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实在对经商没兴趣。她退一万步说:“你没兴趣不要紧,当个挂名的副总,不需要做什么,这样我脸上也有光。你还风里来雨里去教什么书,让别人怎么看我?又不让请保姆,我都不敢带朋友到家里来。”顾卫忠笑着说:“要我当寄生虫,那可不行,我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学生心中的好老师,教书育人,自古就是光荣的事情嘛,你何必想那么多。”金雪芳拿他没办法,由了他。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六点半,金雪芳还没回家。顾卫忠走到书房门口,见女儿正在啃饼干,说:“欣欣,你饿了就先吃吧,不用等你妈了。”顾欣欣从电脑前扭过头说:“吃了饼干,我不饿了,还是等妈一起回来吃吧。”此时,客厅的电话铃响了,顾卫忠小跑过去接电话。金雪芳在电话里说:“卫忠,忘记对你说,我不回来吃饭,晚上公司有个酒会,庆祝今年旗开得胜,签下了大单。”顾卫忠顿了一下,说:“哦,那你少喝点酒。”
顾欣欣从书房里出来,揉着眼睛说:“妈还没回来?她明明知道我今天要回来,也不早点回家,比日理万机的总理还忙。”顾卫忠说:“今天公司有酒会,你妈刚才来电话就是说这个事,不回来吃了。”顾欣欣大叫:“哇,妈太过分了!现在才打电话过来,让我们等了那么久!”顾卫忠忙说:“你妈事情多,忘了。我们吃饭。”顾欣欣不满地说:“公司比家都重要啊!下次懒得等她了。”
金雪芳没回来,顾卫忠和女儿胃口似乎都不太好,草草吃了点,便都放了碗。顾卫忠精心烹饪的几样拿手菜,顾欣欣的筷子只是象征性地拨了拨,基本没吃,倒是吃了小半碗鸡蛋羹。鸡蛋羹是顾卫忠的绝活,他是搁在电饭锅上蒸的,鲜香嫩滑,确实美味。多年的经验,他总结出,蒸鸡蛋羹不能用沸水,那会变成蛋花,也不能直接用自来水,因为自来水太硬,蒸出来的鸡蛋羹在色香味上会差些,需用不高于五十度的温开水,放少许细盐,滴几滴酱油,调和鸡蛋,方能蒸出鲜嫩无比的鸡蛋羹。顾欣欣喜欢吃,这让顾卫忠心里颇有几分成就感。
饭后,顾欣欣洗了澡进了自己的卧室。顾卫忠在厨房里忙完之后,在书房里看书。书房的门没关,墙上的挂钟指向夜间十点,金雪芳仍没有回来。顾卫忠关了书房的灯,也到冲凉房洗了澡,披了件宽大的睡衣,坐在客厅边看电视边等老婆回来。可能是他太困了,也可能电视节目实在没看头,他斜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