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桥的大牌子上,抓逃兵的命令、指令、训令像雪花似的朝上飞。有集团军司令部的,说现有士兵,多由本省征补,因地方风气不开,人民知识落后,入伍不思安心服役,动辄趁机潜逃,若不缉捕,空额太多,而军纪无法维持,还附有潜逃名单;有省政府的,说发现逃兵,乡保甲长连坐治罪,逃一兵罚决三人,逃一官罚决五人,各县布置抓逃兵联防,查获邻县逃兵一名者奖金三百万元,查获本县逃兵一名者奖金五百万元,查获外县逃兵一名者奖金八百万元,查获外省逃兵一名者奖金一千万元,逃兵的田产全部充公,持有合法证件者可拍卖投标等等。姜嵬大声念,人都围着听。他还没念完,姜曜扑过去一把撕了,骂道:“阎王爷的告示---鬼话连篇!”
张氏每天来风雨桥打听消息,她手里捏着几块银元,见人就说:“你们谁能打听准我儿子在哪里,这些钱就做个盘缠吧!”过往的人都说:“他们怕家属去缠,驻军地点都保密!”
时值秋收大忙,田野里一片萧条景象。青壮年被抓走,田里干活的多是老头老太和娃娃妇女。姜嵬好容易雇了几个从甘肃逃来的难民割稻子,他们没割上两刀,就满田跑着惊叫,说田里有只大狗熊。姜嵬站在田埂上骂道:“眼睛瞎了,把稻子都踏倒了。这里哪有狗熊,一定是只獾。你们从田的四周割,割到中间,看它往哪里跑!”
雇工都低头割稻子,只听镰刀“嚓嚓嚓”的声音。当他们割到田中间只剩下炕大的一块时,四周的人都举起镰刀朝下砍,只见稻穗中忽地站起来一个人,口口声声叫饶命。这位小伙子顶多有二十岁,浑身被蚊子叮成一片连一片的大疙瘩,脚上穿的军鞋脚趾头都露出来了。雇工齐声惊叫:“是逃兵,是逃兵!”姜嵬听说是逃兵,急忙喊了姜万贯、姜万魁来按住绑了,问他是哪里人,从哪个军队逃出来,他就是不说。
曹铎带着几个乡丁来了,他是国民党区分部书记,又新任了副乡长。他下了马,在风雨桥头的大牌子上贴了县政府关于抓逃兵的两条“训令”和“十项规定”,揸手扬脚地说:“乡亲们,刘宪义是我们的新任县长!马上就要整顿保甲,望乡亲们大力支持,好好配合!”他列举了近日汉延桥发生的事。马鸿逵保安处的两个士兵潜逃,马以盘查哨未尽职责之罪,将汉延桥两个站岗的甲长枪决,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汉,一个是十几岁的男孩。
人都议论纷纷,有的说县长叫刘显溢,有的说叫溜显溢。“显溢”是招摇过市的意思,是当地方言。刘宪义刚一上台,在小东方就有个“显溢”的绰号。
曹铎见姜嵬抓了个逃兵,当众表扬他们父子,任命姜嵬为甲长。他拿出一摞空白委任状,给姜嵬填写了一张,双手递给他。姜嵬笑得嘴里有几颗牙都能数得清,头像点蚕豆似的说:“多谢曹乡长提拔,多谢曹乡长栽培!”他把姜万贯、姜万魁推到曹铎面前说:“往后有啥好差事,曹乡长罢忘了我这两个儿子!”曹铎一口答应,他叫乡丁按规定,如数给姜嵬付了抓逃兵的奖金。
姜唱着《白逼宫》出了门,那高昂亢奋的韵律,那苍劲深沉的音调,像是从天边激荡而来,人听了,由不得内心发颤:
叹汉室多不幸权奸当道,卓莽诛又逢下国贼曹操。肆赏伐擅自杀不向朕告,欺寡人霸朝纲下压众僚……人都朝姜看,他的脊背叫土匪捅了一刺刀,反而更直了,更硬朗了。曹铎见姜走来,脸上变颜变色,他叫了乡丁,带上抓的那个小伙子,急忙走了。
人们见姜来了,围上去“五爷、五叔、五哥、五弟”的问候,都叫他多多保重。
姜反背双手点点头,就朝姜嵬走来。
姜嵬父子急忙低了头。
姜冷笑道:“嘿!给你封的官还不小呢!几品?你咋不把它贴到牌子上,都叫看看。把红顶子尖尖帽戴上,挂朵大红花,骑匹大红马,在各堡寨走一圈。他们能夸官,你为啥不能?鸭换和二狗子不当兵就没干的是吧?好干的多着呢。要溜尻子,就溜大尻子、溜肥尻子。马鸿逵的四姨太,屋里端尿盆子的、捶背铺床的、扫地抹灰的,连裁缝、厨子、拉马、坠凳、抬轿的,都选的是漂亮小伙子。你们俩去了马公馆,她准能看上!”
姜嵬父子头都不敢抬。
姜岚见曹铎来了,避着不来,见姜来了,才走过来。他知道姜骂姜嵬,实际上在挖苦他。他的妻弟莫陶在马鸿逵的警卫营当兵,是四姨太刘慕霞的侍卫。他朝姜嵬瞥了一眼说:“你连几个长工都管不住,还当甲长?”
姜骂姜嵬:“你见了他,正话没一句,浮话、废话一大堆。你咋不问他,你是国民党区分部书记,杨尕娃为啥和你照了个面,就来上下庄子抢?为啥你明知道杨尕娃来这里抢,不但不追不挡,还叫他从你的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父子不把杨尕娃候到家里,杨尕娃能来抢?俗话说,害人如害己,害了旁人害自己!你家抢了一个、疯了一个,害得我家死了一个、傻了一个!小东方人老多少辈子,我就没见像你这样的一个人。我老怀疑,你根本就不是老姜家的种!”
众人都静静听着。
姜说:“不说,人气得不行;说呢,你们老说我骂了他。”他指着风雨桥下疯疯癫癫的段氏说:“你们看看,就都不管了。一个活跳跳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心思在这里巴官!”
人们这才见段氏又坐在桥坡下唱《周刚绊砖》,她用半截砖打着自己的额头、双肩,打一下唱一声,那哭一样的声音特别凄惨。她唱一句,打一下自己,又问一句:
“我咋就听他的话,叫新郎去算卦……”人都咬着牙不敢看。
朱葵花把段氏牵回家,她在地上愣愣地站了片刻,就一声接一声打哈欠,双臂突然直直揸起来,头摇得铃铛儿似的,紧接着白眼仁子朝上倒,双脚并齐,跳了几跳,就“咚”的一声跌到炕上,四肢松软,连声音也变了。只听她不住嘴地叫:“大求儿!大求儿……”
姜嵬慌慌跑进来,伸着头说:“这是谁喊我?咋像我妈的声音?”
段氏忽地翻起来,抽了他个耳刮子,直挺挺躺着说:“你瞎啦,我不是你妈,是谁?”
朱葵花急忙给她盖上被,“嘘”了一声说:“她进屋就神色不对,怕是要传话呢!”
传话,当地又叫鬼附身,说是亡故的人,借活人说话。
姜嵬还愣站着,只听段氏变声变调地叫:“大求儿,妈来了,你还不快跪下!”
姜嵬听到果然是他妈的声音,急忙跪下说:“妈,你咋来啦?”
只听段氏说:“你做的好事,还不快对妈说?”
姜嵬磕头道:“妈,还请你老原谅吧!你们老俩把我们兄弟几个小小的就撇下,饿得我每天到西沙窝里刨着吃草根、野菜,吃得浑身上下都脱了一层皮。我是穷怕了……”
段氏说:“穷?给你留的万贯家产呢?你干了啥?你爹惨死在清兵营里,你咋不去给他收尸?眼瞪着叫他们喂狼呢!儿啊,上辈子有,下辈子就有!人生百行,敬孝为先,你懂吗?你破人之家,害人之身,坏人佳事,离人骨肉,骗人钱财……”
她就这么喊一句,问一声,姜嵬在地上磕一个头,回答一句。屋里屋外围满了人,当年姜嵬的父亲死在清兵营,母亲撇下几个孩子,嫁到了九里湾,早几年就听说她死了,今天咋又回来了?不知事的娃娃说,他咋给婆姨下跪?他咋叫婆姨是妈?
段氏传话,传了几个时辰,后来才打了几个哈欠,说妈要走了。说完就又浑身抖起来,抖完,她忽地坐起来,望着一屋人说:“你们瞪啥?是不是桂花回来啦?”还没说完,就又扑出门,披头散发地喊:“桂花……”
姜嵬说她中了邪,家里有狐狸精作怪,把狐狸的鼻子挂到门上,还把三颗狼牙塞到段氏枕头里。
过不了几天,人们就见风雨桥上贴了张布告,里面说:“列兵李久青,现年十九岁,小东方宁朔堡人,趁换岗之机潜逃,行至唐徕渠为水所阻,又复回,次晨借北塔庙会执勤之机,又复逃。携带三八式步枪一支,刺刀一把,子弹四十五发,棉大衣一件,意欲探母温妻后再带枪回连,用大衣包枪弹埋在当地沙漠之中。潜小东方稻田中,被甲长等抓获。自古忠孝无两全,为饱色欲,不安服役,纷纷逃跑,师成乌合,临阵溃败,安能击败赤匪。本应念其老母病危,新婚难舍,从轻发落,但其两次携械潜逃,故执行枪决。”
看了这个布告,连上庄子一些老年人都指着姜嵬的鼻子骂:“你们先人没见过钱了?白送了人家娃娃一条命!”
姜岚骂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是毽子上的鸡毛---老在钱上站着!他好容易逃到这里,你假装撵一撵,哄一哄,也就算了,反把他再抓起来!”
张氏吓得只张嘴不说话,她盼儿子回来,又怕儿子回来,出门老东张西望的。
谁知随链的消息来得这么快,是城里张斗行使伙计送来的。早上张斗行开了粮店门,见一伙人围着看一张告示,他只看了一眼,就“啊哟”一声哭倒了。姜曜伸着抖动的双手接过来,只见上面写着:“骑兵姜随链、姜小七均系宁静县小东方下庄子人,堂兄弟。自入伍后不安心服役,于本月二十八日商议由梨花桥防地趁机潜逃。
三十日行至石峡口地方被自卫队察觉跟踪追缉,曾用石头击伤队兵,以图逃逸,终被抓获。查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值战乱建国之际,凡属军人,均应安心服役,以期消灭赤匪,效命疆场,姜随链、姜小七乃石击队兵,胆敢抗拒,一并判处死刑,令该旅集合所属官兵,当众宣布罪状,执行枪决。”
姜曜瞒着张氏,到河东为儿子收尸。他来到黄河边,才见宁州渡口碉堡、岗哨林立,连麻雀也飞不过去。一个老汉赶着一头驴驮黄米两斗,从宁州渡去河东,被岗哨查出,人交保安处当兵,粮交军粮局没收,驴交辎重团充公。从河东过来的人说,逃兵枪毙后,都埋在一个大坑里,没有坟头,根本找不出来,劝他不要去了。姜曜把随链和小七子的判决书撕碎,朝黄河里扔了。他买了把纸钱蹲在黄河边给儿子烧,直哭到天黑才回来。他哄张氏,说随链在河东当兵,张氏从此就盼着、等着大儿子随链。
姜昭、姜晖正在向东逃。已建立保甲的村庄全戒严了,乡保甲长、乡保甲丁布满了路口、桥头逐个盘查行人,骑兵队在追捕逃兵。他俩逃到县城宁静堡,见这里正在抓兵,只得绕过县城沿黑泉湖东逃。追捕的骑兵撵了来,他俩钻进黄河护岸林,骑兵朝林子里开枪,姜昭的胳膊受了伤。
滚滚东流的黄河横在眼前,巨浪咆哮,漩涡晕人,对岸烟雾蒙。他俩闭上眼手拉手跳下去,岸上不断开枪,河面水花吱溜吱溜飞溅。
过了河,两人低头一看都愣住了,衣裳裤子全叫水浪冲走,浑身上下赤条条的。
姜昭的胳膊还在流血,红了半个身子。姜晖上岸才发现他的脖子打伤了,脊背红了一大片。指头蛋大的牛虻,成群的大头蚊子、绿头苍蝇嗡嗡嗡拥来,霎时身上叮得疙瘩连片。两人朝小路边跑边喊:“救命呀,救命呀!”
河滩上挑苦苦菜、挖猪草根的妇女、儿童都扔了筐子,没命地跑:“快呀,杨尕娃过河啦!”、“妈哟!郭栓子过河了,快跑呀……”
姜昭、姜晖不敢再跑再喊了,两人相依着,互相拍打蚊虫,伤心地哭起来。他俩在穷途末路时才想起了家,想起了苦心养育他们的父母。他俩从小到大,到处舞枪弄棒,父亲姜秉川经常恨得咬牙,母亲徐氏把小脚都跑肿了,到处给他俩说媳妇,他俩就是不要。从那以后,父亲脸上有了皱纹,母亲头上有了白发。人生最懊悔的是做了对不起父母的事,他俩跪在黄河边朝西岸磕头,但见惊涛拍岸,朔风怒吼。
衰草迷雾中,一位穿长衫的教书先生闻声跑来,他见他俩赤条条的,身上落的蚊虫肚子都红了,“啊哟”一声说:“快到沟里洗洗,越有腥味,它们越朝身上落!”
两人到沟里洗了,教书先生说:“我有贴伤的药,子弹擦破了皮,敷上就好了!”
他给姜昭、姜晖贴了药,脱下自己的长衫,将里面的上衣、裤子、裤衩脱下来给姜昭、姜晖穿上,自己精尻子穿上长衫。他拿出一个馍馍掰开两半给他俩吃,两人狼吞虎咽,噎得伸脖子,又爬到沟边咕嘟咕嘟喝水。
“看长相,你俩是小东方的吧?”
两人点点头。
“是山字辈的,还是日字辈的?”
“我是老三姜昭,他是四弟姜晖!”
“是下庄子的!难怪这么像姜老五!”
“你认识我们五弟?”
“我是小学老师崔旭东,常到你们庄子找学生嘛!”
“崔老师!”
“你俩朝哪里逃?”
“不知道!”
“内蒙三段地那个地方很好,你们宁静堡的王仲黎在那里,还有不少逃兵,都住在那里。”
姜昭、姜晖听到“内蒙”两个字,互相看了一眼,都摇摇头,问道:“崔老师,你来这里干啥?”
崔旭东说:“我回老家延安,看母亲!”
“延安?那里很安全吗?”
崔旭东说:“你俩想去延安也不难!”他朝东指着说:“那边不远,是汉延桥杨老爷的东山牧场,他的三公子杨遇春在那里管事。你俩对他说,是我介绍的,他会安排!”
两人不住地点头。
崔旭东说:“往后,人家端着枪撵,不要跑。人能跑过子弹?烂草堆、坟滩、獾洞,见了就钻。躲不迭就跟了去,反正有机会再跑,不要吃眼前亏!”他小声说:“你俩放心走,我会给你们老五说的!”
两人又谢崔旭东。
崔旭东说:“谢啥,四海之内皆兄弟嘛!”
姜昭、姜晖告别了崔旭东,一直朝东走了。
一个风雨黎明的清晨,东边天空如血的朝霞染红了大地。姜昭、姜晖随着杨遇春去定边做买卖的骆驼队出发了,他俩拉着骆驼,迎着旭日,踏上了漫长而又短暂的风雨历程。
陶大哭着来到海子湖边。朱葵花见他头戴重孝,吃了一惊,原来他爹死了。
陶大说:“好二婶婶,你说我们老三、老四,咋这么不知事。听说你家老三、老四朝河边跑了,也跟了去,结果被县城抓兵的齐齐逮住了。我爹听说他俩被抓了兵,一口气上不来就死了。幸亏我去得快,要不然他们就拉去喂了狗。我爹死前对我说,把小妹淑琴许给了你家链链,要我千万办妥此事。我爹是为我们兄弟死的,要是小妹的事办不好,他在阴曹地府也要找我的麻搭!我一闭上眼,就见我爹站在头前骂我!”
朱葵花问:“你们老三、老四,到底被抓到哪里了?我叫在这里躲几天,就不听嘛!”
陶大说:“我婆姨拿上吃得到军营里找,鬼都没找见,又一路哭回来。昨天听袁乡长说,新兵都集中到贺兰山战备路,有重要行动,说不上又要打仗!”
第二十二章姜保长上任小东方的人,今天来了个全。风雨桥上,乡长袁泰和县民政局局长马维民站在中间,后面是一伙乡公务人员和乡国民兵小分队。
袁泰朝前走了两步,然后朝大家深鞠躬,他先介绍了县民政局局长马维民,马维民走出来,袁泰带头拍巴掌。他见大家只用不拍手,就急忙宣布乡干事名单,宣布到谁,谁就走出来朝大家点头哈腰。
一伙头头脑脑介绍完,袁泰亮亮嗓子喊道:“乡亲们!今天我们来小东方,主要宣布任命保甲长。废除堡寨制,建立保甲制,小东方各堡寨设甲,小东方设保。遵照县政府令和《选任乡保甲长条例》规定,凡保内家道殷实、子弟众多、素有众望、品行端正、年富力强、能力较优、无不良嗜好之头、二户,即指定为保长;甲内家道较优、子弟较多之头、二户,即指定为甲长……”只听袁泰宣布说:“任命姜为小东方保长,请姜接委任状!”
下庄子人低着头,不敢朝风雨桥上看。上庄子人,眼巴巴地望着姜。
只见姜似笑非笑地走上风雨桥,他从袁泰手里接过印制精美的委任状,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提着委任状的一角,朝大家扇几下抖几下,紧接着叠一折撕一下,叠一折撕一下,都撕成指头蛋大的纸片,朝马维民的脸上狠狠扔去。风雨桥上的碎纸片,像雪花似的飞舞起来。
马维民大吃一惊,他后退几步,“哗啦”一声掏出手枪,大怒道:“你,你咋啦?你咋啦?你要造反?”马维民的随从都端起枪对着姜,后面一排国民兵“吧嗒”一声,都把枪上了刺刀。霎时,桥上桥下混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