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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太阳从西部升起(13)

谢雪萍的悲惨童年与张学思少年时代的生活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早年张学思作为张大帅的“四公子”和少帅的四弟,在北平、南京读书时,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名嫒淑女想攀亲附贵,主动上门,都被他一一回绝。但是,见到美丽的贫家女谢雪萍,听到她的身世,张学思怦然心动了。

因为爱慕也因为同情,张学思突然冲动地对顾大姐说,大姐我想请你当一次红娘。

谁呀?顾大姐惊讶地问,但转瞬就明白了,她爽快地点点头,好好,我一定想法儿给你们介绍介绍!

风清气朗的星期天,延安的人都愿意在假日里逛逛新市场。顾大姐找到谢雪萍说,小广东,走啊,去新市场逛逛。

正好,我想去买两个本子呢。

两人说说笑笑,在延河边向前走着。突然,从河对岸宝塔山的转弯处,一匹火红的烈马四蹄翻飞急驰而来,鞍上伏着一个身穿灰军装的军人,不断扬鞭策马,一看就是个好骑手。顾大姐眼尖,一看正是张学思。她高兴地扬起手喊,学思,到这边来!

马蹄声由远而近,枣红马踢踏着飞溅的浪花,涉过延河,一声长啸,前蹄腾空而起,骑马人顺势跃到地面上,那动作优美利落极了!

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顾大姐乐呵呵地说。他叫张学思,是抗大东北干部队队长,我的同乡。这位是我女大三班的同学,叫谢雪萍。

谢雪萍用指尖绕着辫梢,静静端详着张学思,眸子里掠过一丝惊讶,她觉得这位穿着整洁、举止干练、风纪扣系得紧紧的青年军人似乎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哦,咱们是见过面的,张学思笑着伸出手。

对了,在女大听课的时候!谢雪萍也想起来了。

大姐,好长时间没见了,到我那儿坐坐去,张学思热情地邀请道。

行啊,走,到他那窑洞看看去,顾大姐高兴地说。

大姐你自己去吧,我还得去新市场买本子呢。

张学思赶紧说,不用去买了,我那儿有好多本子呢!

顾大姐连拉带拽,硬是把谢雪萍哄上了宝塔山。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的时候,顾大姐和谢雪萍下了山,谢雪萍手里拿着两个本子。她后来才知道,这本子是张学思临时从别人手里要来的,这次“偶然相遇”也是顾大姐一手策划的。又经过几次非常“偶然”的“偶然相遇”,他和她便自己约会了。

两人的恋人关系明确以后,从别人口中,谢雪萍才知道这位张学思是“东北王”张作霖的四公子,少帅张学良的四弟。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她惊讶得大睁双眼,半天说不出话,赶紧跑去问张学思。

张学思拉着她的双手,在窑洞门前的山坡上坐下。仔细给她讲了自己投身革命的经过。“九一八”事变后。家仇国难,所有屈辱,使正在北平读书的张学思惊醒了,他积极投身学运,秘密研读进步书籍,苦苦寻找救国之路。后来到南京中央军校学习军事,到香港学开飞机。经地下党组织引导和教育,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来到延安。有趣的是,没想到在马列学院学习时,他竟和杨虎城的儿子杨拯民住同一孔窑洞。

张学思还激动地谈到他和赵四小姐去溪口探望大哥张学良的难忘情景。那是“七七”事变以后,张学良被幽禁到蒋介石的老家奉化溪口。迫于全国舆论呼吁释放张学良的压力,蒋介石不得不软化对张学良的态度,同意张学思和赵四小姐前去溪口探望。

在溪口,从白天到夜晚,众多负责监视的国民党特务寸步不离,兄弟间找不到一点可以单独谈话的机会。游山玩水之际,张学良广征博引,吟诗诵词,雅兴颇浓,仿佛已是忘却人间苦难、寄情山水之间的闲云野鹤。但从大哥眼瞳中偶尔掠过的阴影,张学思深深感觉到兄长内心无法言明的痛苦。那天,聪明的赵四小姐把特务们拢到一起玩扑克,张学良假说要带学思到隔壁房间看看书报,兄弟两人站在书架后面,迅即用纸笔开始无声的交谈。

已是秘密共产党员的张学思以最快的速度写着:抗战的形势……东北军的现状……民众的愿望……共产党的主张……

张学良看完后,也在纸上飞快写起来:我曾给蒋写信,请求出山抗日,蒋不同意,还捎话给他要他“好好读书”。蒋还要他给东北军各军长写信,嘱咐他们服从蒋的指挥,不可造次。张学良要学思转告东北军,“东北军如能团结抗战,力量逐步扩大,我就有恢复自由的可能。”他还嘱咐弟弟,“多看进步书,回东北军去,抗战到底!”

张学思接过大哥递过来的一张张纸条,默默读着,泪水不禁滚滚而下。大哥空怀一腔报国热血,却如猛虎入笼,壮志难酬,兄弟间的谈话也被迫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学思本想安慰一下敬爱的兄长,自己却忍不住哽咽不已,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真想扑过去和哥哥抱头痛哭一场,但此时此地哪里会有这样的自由呢!

学思含泪疾书,“您的话我一定办到!”

说到这儿,张学思眼圈红了。他站起来对谢雪萍决绝地说,抗日是众望所归,延安是众望所归,请放心,我这辈子跟共产党走到底了。

谢雪萍泪水盈盈,依偎在张学思怀里。

1940年秋,在宝塔山的窑洞里,张学思、谢雪萍与另外几对新郎新娘,举行了别开生面的集体婚礼。几天后,这对新人即奔赴敌后华北抗日战场。

吕璜与陈泊:爱到深处方知苦

读者一定还记得吕璜,那个活泼而又倔强的女孩——学生时代她和6位同学因参加救亡运动被校方处分,引起轰动,成都传媒称之为“小七君子”。在女大学习时因为嘴馋喝醋,肚子疼得满床打滚儿的。让我们想不到、也让吕璜想不到的是,她的爱情之旅竟然如此艰难曲折,渗着深深的苦痛。

在女大学习一年之后,吕璜回到原来的工作单位延安保卫部,继续当一名女侦察员。整齐的灰蓝色八路军军服,腰扎皮带,插一支用红布包着的小手枪,配上一头乌黑的短发、明亮的眼睛和苗条的身材,英武中别有一种妩媚。

1941年7月,胡宗南部向边区大举进犯,边境吃紧。保卫部部长陈泊带领一个工作组,到关中和陇东地区检查布置特情工作。工作组其他几名成员先行到达关中。陈泊带了秘书、警卫员、吕璜和一个班的武装,一同南下。出了边区,便是国民党占据的洛川地区了。工作组不能走大路,只好抄小路,山路崎岖,林木丛生,沿途很少有人烟。朝行夜宿,一白天走下来,大汗淋漓,疲惫不堪,晚间只能就近找个破窑或破庙歇下。吕璜是唯一的女性,只好和大家挤在一起合衣而睡。

一天夜里,睡得昏昏沉沉的吕璜忽然被一阵吼叫声唤醒:“狼来了!狼来了!”她睁开眼,月光下只见黑幽幽的狼影在小院里乱窜,一双双绿眼睛像灯泡似地亮着。吕璜吓得下意识地猛往陈泊身边躲去,陈泊也一下把吕璜护在怀里,顺势掏出枪,警觉地注视着庙门外,嘴里还低声喊着,不许开枪!

等战士们把狼赶走,两人才发现彼此搂在一起,吕璜的脸颊就贴在陈泊的肩窝里。有生以来第一次与男性这样贴近,吕璜羞涩极了,脸一阵阵发热,她赶紧回到自己的铺位,那一夜她竟没有睡好。第二天早晨起来,吕璜竟不敢看陈泊了,话也少了,说不清心里是羞还是怨。陈泊倒是蛮不在乎,照样发着这样或那样的指令,一路上海阔天空地讲他那满肚子的地下斗争故事,好像昨天夜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那以后,陈泊似乎和以往一样,处处关心照料吕璜。累了让她骑马,他亲自托着她的脚,把她托上马背。遇到小溪,让吕璜去洗洗澡,他便站在远处守候。一路走下来,呆在陈泊身边,吕璜总觉得有一股暖流在心中荡漾。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悄悄观察陈泊,这才发现这位年轻的领导者很英俊,浓眉大眼,身材颀长,做事干练,性格像一团火焰似的,总有一股乐观向上的劲头。跟陈泊在一起,你就会觉得做什么事都不难,好像他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困难”和“失败”这两个词。

一路走一路聊,吕璜渐渐对陈泊有了深切的了解。

陈泊,原名卢茂焕,又名布鲁。1909年出生在海南岛博鳌地区(既现在闻名世界的中国“博鳌论坛”所在地)的一个渔民之家,小学毕业后进工厂当了工人。15岁时投身大革命洪流,或出没于群山之间打游击,或打入城镇侦察敌情,表现得机智勇敢。后因武装斗争遭遇失败,他被迫跳海逃生,流亡海外,先后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继续开展武装斗争,曾担任过马来西亚总工会的纠察总队总队长。那时,陈泊才20岁。

1931年,陈泊受马共指令,准备除掉大叛徒、原马共新加坡区委书记李锦标。此人叛变后,出卖同志百余人,新加坡地下党组织几乎被破坏殆尽,实属罪大恶极。陈泊决定自制炸弹来完成这个任务。不幸的是,在做试验时炸弹突然爆炸,等他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里,浑身是伤,左手掌被炸断。

警方见陈泊苏醒过来,立即开始审讯。机警的陈泊迅速分析了爆炸当时的情形和环境,知道警方找不到任何怀疑他的证据,于是一口咬定自己是“爆炸的无辜受害者”,要求警方查清作案人,赔偿他的损失。警方审来审去,没有任何结果,一年以后,只好把陈泊和其他政治犯一起驱逐出境。

陈泊回到中国,很快来到延安,并成为保卫部一名出色的指挥员和侦察员。哦,他原来是这样一位富有传奇性的人物。吕璜对陈泊更加敬重了。经过数天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工作组到达陕西省委所在地——照金村。那是黄土高原上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省委机关便分布在附近一些隐蔽地方。省委书记欧阳钦、省委组织部长李德生热情接待了工作组,陈泊便和他们一起商议如何加强这里的情报和特情工作。

为避免引起注意,工作组把住宿地点定在距离村子数里之遥的一座古庙里,四周峰峦重迭,古树参天,没有人烟。每天,工作组的其他同志四出收集情报,晚间由陈泊汇总。第二天陈泊与吕璜到照金村,通过设在那里的省委秘密电台,向延安发送情报。

一天天,两人往返于古庙和村子之间。无路可走,两人便顺着一条清沏的溪流,一会儿走在这岸,一会儿跳到那岸。一路特别幽静,仿佛这个世界除了陈泊和吕璜,就再没有别人。出山以后,吕璜骑在马上,打扮成一个陕西小媳妇,陈泊则牵着马,头上系一条白羊肚手巾,活像一对出门串亲戚的小两口儿。有时回来早些,两人就坐在溪流边,把脚泡在水里,惬意地聊起来。兴之所至,陈泊还掏出铅笔和本子,画上几笔山水画。看他画得那么生动,吕璜大为惊讶。陈泊笑着告诉她,早年在上海搞地下工作时,他曾经靠卖画为生呢。

陈泊虽然只有一只右手,可平时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残缺。从小长在海边,如今游泳依然像鱼一样灵活。在中学时他是排球健将,在延安比赛时,他的大力扣球仍令人难以接住。他喜爱骑马,在茫茫的黄土高原上,他风驰电掣地从你身边掠过,浑身洋溢着一股英雄豪气。他枪法极准,打猎时把枪架在树枝上,野猪野兔什么的,只要被他瞄上,都是应声而倒。

一个刚强、豪爽、开朗,充满幽默感的男子汉。

随着局势趋紧,陈泊常到各边境情报点检查工作,一去就是两三天,这时吕璜才发现只要陈泊不在身边,自己就像丢了魂儿似的,陷入深深的寂寞,总盼望他早点儿回来。陈泊每次归来,不是给她带一束野花,就是画一幅写生画给她。两人的情感不可遏止地升华了。那是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在浓浓的树影下,当陈泊突然目光炯炯盯住她,喃喃说他爱她、他不能没有她的时候,吕璜激动得热泪盈眶。陈泊伏下身,深深地吻了她。吕璜整个身心荡漾在爱河中,忘却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觉得这个陈泊就是她一生唯一所要的幸福了。

吕璜是一个需要呵护关爱的女孩,她更喜欢力量。

陈泊是一个刚烈的男子汉,他更喜欢天真。

但是,陈泊已是有家室的人。他的妻子李器在保卫部负责内勤工作,是位容貌端庄、很有教养的大学生,颇有大姐风度,吕璜一向很敬重她。如今,和陈泊陷入深深的恋情,她这才突然觉得惶然起来,不知怎么办才好,不知未来会怎么样。

这是一种灭顶的幸福和痛苦。

吕璜不想破坏人家的家庭,但眼下她已经无法约束自己。她只能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要拥有过这幸福,哪怕几天呢,一生足矣!她甚至暗暗希望有一天能遭遇敌人,她会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那就是幸福的结局了。

不久,工作组奉命调往陇东地区庆阳城,住在一个大地主修建的城堡里。没人的时候,吕璜常常偷偷抹眼泪,只要陈泊一出现在她身边,她就快乐得像春天的小鸟。日子长了,人多了,周围的人很快感觉到陈泊和吕璜那种含情脉脉的目光和依恋,都觉出他们的关系有些超乎一般,人们免不了议论纷纷。这件事传回了延安,一时间搞得满城风雨。

不久,延安保安处来令,提前调吕璜回延安。这是那时组织上对待婚姻纠纷通常采取的惯例,即调走第三者。分手前,吕璜泪水淋淋,同陈泊长谈了一夜。她与陈泊已难舍难分,她表示,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她都爱他,至死不渝,但她绝不强求他做什么。陈泊也陷入深深的苦痛,他说,他的良心一直受着自我谴责,觉得既对不起李器,也对不起吕璜。他想了,他的唯一出路就是独身一辈子,哪怕当和尚呢。如果此事能得到李器的谅解,再考虑和吕璜的结合。

两人洒泪而别。

吕璜满怀凄楚地回到延安保卫部,不少同志给她以白眼和讥讽。当天晚上,保安处处长周兴找她谈话。这里要介绍一下周兴和边区保安处,周兴是我党我军第一代保卫干部和侦察专家、我国公安保卫工作的杰出领导人之一。1905年,周兴出生于江西一个手工业者家庭,学徒期间结识了一些进步朋友,1926年秘密入党,后来加入朱德领导的公安局教导团,参加了南昌起义,长征时任红一军团政治保卫局副局长,担任过遵义会议的警卫部队指挥并击退了3股土匪的侵扰。到陕北后,周兴任中共西北局社会部部长兼边区保安处处长,负责边区的治安、情报和反间谍工作。

边区保安处下设保卫部(陈泊为该部负责人)、地方部、检察部等机构,拥有一个保安团的兵力,下辖边区各县保安科。当时延安生活十分简朴,连毛泽东都穿补丁裤子,可延安市的警察却有自己的黑色制服,甚至还有神气的骑兵队。边区县首长的待遇是骑马,县里除书记、县长外,唯有保安科科长有一匹,人称“三驾马车”。出入整个边区的“护照”上,无不盖有“周兴”的朱红大印,因此从边区党政机关到普通百姓,没有不知道“周兴”大名的。由于周兴资格老、地盘宽、权力大、知名度高,周恩来有一次戏称周兴为“周半城”,从此这个绰号名扬全延安。解放后,周兴先后任公安局副部长、云南省委第一书记等职,1975年10月去世,享年70岁。

再回到我们的话题。那天,周兴把吕璜找来谈话,他冷着脸问她,你知道为什么提前调你回来吗?

吕璜泪水夺眶而出,她说,我有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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