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珊到沙发上坐下,看见两个男人站在客厅中间握着手转身一起望着她,说道:“要不要给你们照张相?”
张劲飞和古清林这才各自坐下。
“看来你们两个已经认识了。”
张劲飞正准备要问,只听古清林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一字概之总曰缘,相逢何必曾相识。”
姜珊只好苦笑。
古清林一出言,无意中让姜珊和张劲飞都有些尴尬,他们也说不清彼此有缘或无缘,相逢不相逢。张劲飞不知道古清林到底是何人,姜珊叫他来到底是何目的,甚至警觉中有些过虑地怀疑古清林在厕所是否有意跟踪他。出于一个见过世面的人的考虑,张劲飞想,如果是姜珊的人,那倒没什么。如果这个年轻人不是姜珊的人,那倒要小心应付。
沉默一阵,张劲飞开口解嘲道:“这位就是姜市长的俊友吧?”
古清林听出张劲飞有些揶揄的意思,心生联想,猜测这两个老同学的老关系,内心释然,说道:“晚辈古清林,前两天偶然遇见姜市长,听她说起阁下谙熟《凤凰令》,因此求姜市长引见。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说罢不由得笑起来。
“哦?是吗?”张劲飞上身前倾,开始与古清林攀谈。饭从口入,言从口出,张劲飞希望多跟他说话,套套这个年轻人的底牌,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姜珊竟然叫他过来,突兀地坐在两个多年没见面的老同学之间。
当然张劲飞也想看看他对千古绝曲《凤凰令》到底了解多少,张劲飞也是偶然机缘知道少许片段,如果他知之甚详,那倒是个奇人。于是两人凭着各自对《凤凰令》的点滴理解,旁征博引,机锋乱颤,偶尔不着痕迹地把旁边的姜珊拿来说事,片刻之间交流交锋好几个回合。
姜珊说道:“空口吹牛皮有什么意思?既然你们都说要有鼓,这里有钢琴,餐厅有紫檀椅,可以将就拿来当鼓敲敲。敲出来让老娘听听。”
张劲飞本是不拘小节之人,古清林也非斯文拘礼之徒,当下张劲飞搬来檀木椅,古清林坐在钢琴边,加入了许多非主流元素,两人不客气地胡闹起来。缓急轻重的节奏和倏快倏慢的旋律,弄出来的那氛围极其奇异古怪。姜珊虽然坐在金碧辉煌的宽敞舒适的套房、虽然面前有两个人在歌之舞之,却陡然感觉异常孤独,似乎过于空旷,又似乎异常局促,仿佛眼前一切都是假的,冥冥中有什么模糊却真切的声音在召唤,令人不寒而栗。
刘小雅、郭阳来到时,张劲飞开门迎他们进来后,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和古清林大叫大笑且敲且弹,弄得他们两人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不敢出声制止,只好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与姜珊一起听得目瞪口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古清林感到飞动的十指再也难以恰如其分地按压左冲右突的心情所代表的琴键时,张劲飞排山倒海猛地劈下去,只听喀喇一声,紫檀椅的凳板应声爆裂,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心如石头落地。
古清林面如死灰站起来。
“承让了。”张劲飞笑道,说罢招呼刘小雅和郭阳起身,告辞离去。
刘小雅和郭阳各自驾车随后跟着张劲飞来到郊外一个宽敞空旷的田园夜宵大排档。
刘小雅坐下来,听见张劲飞问道:“你见到刚才那个人时,神情一愣,你认识他吗?”
刘小雅认识古清林,刘小雅在刚到营城的第二天,到营城国营船厂去找王百川和于凤芸,中午大家一起吃饭时见过古清林,饭后和王百川聊天,也听王百川说过古清林的一些事情。
“这个人绝不是那么简单,绝不会真的是营城船厂的普通职工,是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对象,你们给我彻底调查清楚他的底细。”张劲飞说,“他精通音律,刚才我小心翼翼用节拍击穿他内心的防线,试图窥探他的真实想法。他似乎太过自以为是,并没有对我小心提防,因此不知不觉随着我的节拍走,使我得以对他进行深入了解。他是一个戾气极重、胸襟狭隘、虚荣虚伪、矫揉造作、无情无义,却又道貌岸然、善于讨人欢心的人。行事往往铤而走险、走火入魔、剑走偏锋,是一个极端危险的人物。我决不允许这样一个人靠近姜珊的身边。”
郭阳和刘小雅点头称是。刘小雅壮胆问道:“姜珊在我们的研究中,居于什么样的角色?”
“什么角色都不是。原来的方案,现在撤销。从更高的角度来说,我们现在的对手不是公容联会了。坦白地说,公容会人、营城副市长姜珊,是我的老同学、初恋情人,我要不惜我个人的一切代价,在有可能即将到来的一场极其重大的危机中保护她。但是如果你们认为我这是在假公济私,背叛明岛的立场,那么你们就错了。”张劲飞沉着地说,“我们明岛,与内陆之间,关系似乎是渗透与反渗透的关系,似乎我们应该与天民会的‘明岛商会’站在同一阵线。过去的两年,我们同盟基金,就是在明岛商会的带领下,走在一条错误的路上……”
也许是张劲飞今天喝得比较多,也许是他今天本来的心情就比较激动,他跟袁浩和刘小雅说得特别多。
众所周知,公容联会考虑到不宜在明岛直接建立明显的组织势力,于是以资本的形式、方式,通过金港,渗透到明岛的方方面面。明岛的天民会、绿林会,以及原来的同梦会等等,同样也是以资本的形式方式,渗透到内陆的方方面面。资本没有性别、没有姓氏,不姓公、不姓容,所有人对它一视同仁,它对所有人也一视同仁。公容联会与明岛各会党之间,内陆与明岛之间,就是这样,以资本的形式方式,互相进行了无数的渗透与反渗透、潜伏与反潜伏。
公容联会在明岛貌似没有足迹,其实是大象无形,他们渗透、潜伏到明岛的资本,从来没有以他们的名义在任何重大企业控过股,但是这丝毫不阻碍他们通过资本的形式和方式,把他们的政见灌注输入到明岛,对明岛的方方面面进行影响和改变。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他们只需要用一点点资金灌注到张劲飞身上,威逼利诱张劲飞,改变决策者的立场,就可以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改变整个同盟基金的立场,天民会、绿林会,无论谁都一样。反过来,明岛方面,也完全可以改变营城副市长姜珊的立场,从而让姜珊为他们的资本、政见顺利进入营城而效劳,其他市长、副市长也一样。
当然,这只不过是打点上层决策者。他们的资本,更多地渗透到基层,到了需要发挥作用的时候,这些潜伏在基层的资本,就可以代表他们的政见和立场,去赢得更多的支持。
——这就是“化整为零”,数学上叫“微积分”。政见是整、组织是整、明是整,资本是零、金融是零、暗是零。把政见微分(化整为零)为无数单位的资本,潜移到任何一个他们想要到得地方,到了合适的时候,再把某些资本积分(化零为整)为政见,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作为“全球野人联合会中常委务实调研组”的培养对象,张劲飞系统学习了“资本”的所有本质,包括政治本质——伟大领袖姚德宗曾在《零整论》透彻分析的其中一方面。
但是与其同时,张劲飞最近在研读姚德宗《矛盾论》的过程中,发现天民会“明岛商会”走在错误的路上,错误分析了天野国纠集资本所要针对的主要矛盾,错误地把本来是次要的矛盾激化了。比如,对于准备改制的营城国营船厂,明岛商会主张集结资本,斥资对其控股,这无疑是敏感的,是激化矛盾的,是容易激怒公容联会的。
在对《矛盾论》有了新认识、对天民会“明岛商会”有了新认识以后,张劲飞恍然发现,来自更复杂的背景的多种资本,正在“化整为零”与“化零为整”之间嬗变,构成对天野国极其危险的极其重大的危机,正在悄悄向天野国袭来,悄悄登陆天野国的许多城市,包括营城这座大都市。而老同学姜珊作为营城市分管部分务实工作的副市长对这些危机浑然不知,几乎要隔江犹唱**花了,仍然自鸣得意地深陷局中。
高瞻远瞩的张劲飞,如果站在明岛的立场,他自然是希望与明岛商会一起,更深入地渗透到营城国营船厂之类的工商企业,更多地过分一杯羹。但是他明白,这是基于大局稳定的前提下才能实现的,保持现状,或者更好一些,才会有利。如果天野国乱了,对内陆和明岛都没有好处。因此,张劲飞认为,同盟基金应该站得更高一些,应该站在整个天野国的立场,大家并肩作战,互相合作,破除危机,同盟基金的前途才会美妙。
无论于公于私,无论是为了同盟基金还是为了姜珊,张劲飞都作出同样的判断,都站在同一立场,那就是用《零整论》和《矛盾论》来武装自己,发现和消灭一切潜在的危险因素,促进天野国保持现状或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