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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罗袜生尘

大齐王朝光武十六年,一场罕见的暴雨自东海而上,席卷了整个滨城,如铅如墨的乌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恐怖雷鸣,让这座齐王朝的边陲小城如堕魔界。

滨城城门口处,一众身着玄衣的武士整齐的凝立着,任凭狂风暴雨吹打,他们的身体就像是铁钉定在了地上,不曾有丝毫动摇。

如斯暴雨之中,响起了一阵鼓点般的马蹄声,一队玄衣骑士护送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这时一道横亘天际的闪电垂下,将城外旷野与那来历不明的车队映得一片雪白。

所有凝立在城门口的人均是松了口气,远处的车队之中赫然有着一柄飞扬的大旗,上书一个‘王’字,一马当先的领头之人正是那王家的大公子王洛。

“恭迎家主归来!”

玄衣武士中当即就有三人出列,对着那马车躬身行礼。

领头的年轻人猛地一扯缰绳,那毛色如墨的骏马一阵嘶鸣,其身后的车队戛然而止,半步不差。

“不用多礼,家主已经先行进城了。”

这年轻人下马微微欠身回礼,暴雨之中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的眼神分外冰冷,隐隐散发出了一股怒意。

“先行进城了?!”

那领头的三人目光闪动,家主先行进城当然不可能孤身而行,但此刻这位大公子却在此地,那伴随家主的岂不是……

想到这里,这三人心中震骇,忍不住回首向城中看去。

整个滨城已经被暴雨和暮色所笼罩,只有一座座高大的角楼虚影若隐若现。

于此同时,城内滨水河傍的一条黑石板路上,一个眸子中满是凌厉之色的年轻人撑着一柄黑雨伞,为身旁之人遮风挡雨,任凭自己被打湿了半个身子也不曾皱下眉头。

若是有知情之人再此,定能一眼认出这年轻人乃是王家的二公子王动。

这位王二公子年仅十六岁,一向傲气十足,坊间传言他已经修到了第二境凝气,此刻他对身旁之人如此恭敬,若是让外人看到只怕要惊掉一地眼球。

“父亲,此番您去见那海阁之人,莫不是城主当真决心改换门庭?”

王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其实这个问题不仅是他想知道,只怕整个滨城的世家门阀,没有一家是不想知道的。

中年人脚步微微一顿,他抬起饱经沧桑的面容,看了看这满城风雨,并没有直接回答。

“动儿,你看这滨水河。”

说话间,中年人和王动停了下来,黑雨伞下伸出了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指向了暮雨中的浊浪滔天的滨水。

“那江中的小船,在这等风雨之中若是独自出行捕鱼,只怕唯有倾覆一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若是小船倚傍巨舰而行,虽少了许多收获,但其自身却可得以保存,日久天长,小船也总有变成巨舰的时候,日后我若是不在,王家的船舵还需交予你来执掌,你要牢记今日的这番话,莫要让为父失望。”

听了中年人的话,王动凌厉的眸子中疏无喜意,他志不在庙堂,适才提问也是为别人问的,但看着老父那沧桑的面容,他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就在此时,王动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自己父亲的前面。

只见那江面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青纸伞,那伞下之人在这汹涌的滨水之上竟是如履平地一般,向着王家父子走来。

“父亲请暂且回避,带孩儿料理了来人,再随父亲前往城主府。”

王动眼眸微眯,对身后的父亲说道,随即走出了雨伞,双拳紧握迎向了来人。

他身为滨城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此刻此刻已是凝气境的修为,即便遇上结丹境的强者也尚有一战之力,又怎会畏惧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江面上的人来得很快,不一会便踏足了岸边,青青的雨伞之下露出了一只雪白的锦靴,在这浓重深沉的色彩之中分外夺目。

白靴之后是白色的裙裾,飘扬的青丝,素白的青葱玉手以及一张摄人心魄的鬼面具!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

王动猛地踏前一步,彻底走出了黑雨伞的范围,任由那漫天的风雨打在己身。

“小女子青青这厢有礼了,敢问可是王家公子当面?”

那带着鬼面的少女微微欠身,软糯糯的声音从青纸伞下传来,让人不由得心神一荡。

“在下正是王动,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王动皱了皱眉,他没想到这个点上对方居然是来找自己的。

“青青此来一为一睹王兄风采,其二则是想请王兄往地府一游,还请王兄莫要推辞。”

这鬼面少女话音未落,便见素手轻扬,漫天风雨袭来,直向王动面门扑去!

“敢尔!”

王动一声暴喝,一拳击出,澎湃炙热的灵力席卷开来,将他身周的雨丝尽数驱散,罡风的轰鸣声宛若雷鸣。

早在这女子说话之时,他便有所警惕,此番轻易就化解了对方的杀招,举止之间游刃有余,尽显名家风范。

鬼面少女似是完全没有想到对方如此轻易的就化解了自己的攻势,被王动占了先机,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

这王动连连抢攻,家传绝学信手拈来,几招便将这女子逼到了滨水边,他单手高举,一掌劈下,风雷之音大作,这女子退无可退,似被吓住了一般,竟是忘了抵挡!

王动眸中神光爆闪,尽是残忍之色,漫天风雨之中,他的铁掌毫无悬念的击在了鬼面少女的肩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女子身遭重击竟是没有丝毫反应!

“不好!”

王动心中叫遭,他一掌劈下没有丝毫落在实处的感觉,就仿佛是击在了水幕之中一般。

果然这鬼面少女的身形爆碎成了大朵的水花,青纸伞失去了支撑,落在了滚滚江水之中,瞬间便沉没了下去。

就在此时,王家家主的身周的雨滴静止,随后漫天雨幕倒卷,剑气凛冽,尽数击向了他的身躯。

“父亲小心!”

王动回身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惊骇欲绝,他尖声高呼,想要救援却又哪里还来得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王动的父亲没有丝毫惊恐的神色,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般,他对着自己的儿子笑了笑,连护体灵力都没有展开,就这么坦然赴死了。

“嘶啦——”

宛如无数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王动的父亲瞬间便被那倒卷的雨丝击了个百孔千疮,爆开了漫天血雾,黑雨伞无力的摔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不!”

王动目眦欲裂,那漫天的血花还有一些打在了他的脸上,无法想象那一直以来如山般的身影就这么倒下去了。

长街凄凉,暴雨依旧,这里只余一个痛哭哀嚎的可怜人。

滨水边,白衣丽人眺望着暮雨中的滨城,漫步而行,青青全身湿透,白色罗裙勾勒出了美好的曲线,但她本人却好似全不在意一般。

少女素白的玉指在脸上轻轻一抹,取下一张鬼面,随手丢进了滔滔江水之中,她螓首微抬,露出了一张瓷娃娃般的精致容颜。

此刻这张俏脸疏无半点血色,一双美眸中满是疲倦之意,显然先前的那一战她也不好过。

佳人莲步轻移,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子中,巷头是一座卖煎饼的吊脚楼,值此暴雨天气,四下里全无一人,煎饼铺的生意自然是十分惨淡。

青青走进了巷子里,白色的丽影为这阴暗的小巷添上了一抹亮色,她慢慢的踱着,越来越慢,却是身体越发虚弱,连步子都要迈不动了。

这时,前面的吊脚楼中忽然传出了一阵交谈的声音。

“姚婆婆,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不然一会儿我家娘子怕是要出来寻我。”

“好、好,快回去吧,婆婆就不留你了。”

煎饼铺的门帘撩起,从中走出了一个面容略显清秀的少年,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模样,背着一只包裹,手执一柄油布伞,身着青衫,自有一股子书卷气散发。

少年见了青青,连忙快步迎上前去,为少女撑开了油布伞。

“娘子你出来怎么也不带把伞,这般淋雨只怕要染上风寒,不是说好在家等我的么?”

说话间,少年的另一只手不动声色的扶住了女子婀娜的腰肢,面上满是关切责备的神态。

青青精致的小脸微微一红,咬了咬嘴唇,软糯糯的声音愈发虚弱:“唐默,把你的手拿开。”

听了少女的话,这名为唐默的少年不仅没有把手拿开,反而将对方拉到身边。

“受了伤还嘴硬,我扶你回去。”

唐默低声耳语,神态亲昵,青青羞羞涩涩,欲拒还迎,若非是亲耳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只怕任何人都要将这两人当做一对神仙眷侣。

少女微微挣了一下,见对方丝毫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粉面更红,但感受到身体中的力量近乎散尽,连路都走不成了,她只得皱了皱黛眉,无力的依偎在了唐默的身上,任由对方将自己揽在怀中。

漫天暮雨,青石板街,青衣秀士和白衣女子互相依偎着,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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