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春晓坐在虎军家的厅堂里,看着玫红色的暮霭一点点染透天际,觉得自己仿佛一颗刚刚腌制好的青梅,浑身浸透了悲伤的汁液。她对面的沙发上,半斜半躺着王有财夫妇。短短的四天间,王有财起码瘦了十几二十斤,焦黄的肤色衬得眼中的血丝更加殷红和恐怖。秀芬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憔悴得脱了人形。前几天她天天哭,现在眼泪哭干了,一双原本灵秀的眸子木珠般黯淡无光。金斗爷醉卧在床上,正打着震天响的呼噜,虎军奶奶一早带着活鸡和香蜡,在十五婆的陪同下去了半天云山腰的真君庙,请新来的净云道士做法事。
这四天对半天云村人来讲非常难过,大家放下手中的活计,山前山后地寻找虎军,各家各户轮流派人到虎军家中帮忙做饭、照看老人。小学校的学生们也成群结队地到虎军以前出没的地方去寻找,对这一点唐春晓很不赞同,后来德富分析了,说绑匪绑人的目的是要钱,小学校除了虎军家境好,其余的都是苦出身,绑匪不是疯子,不会见人就绑,唐春晓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半颗心。不过她还是特意叮嘱学生们不要单独行动,特别是不要单独进山,最好到墟上去打探情况。在这种交织着恐惧与紧张的时光里,半天云的村人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团结和亲密,只是深深的忧虑如同没有洗净的苦胆,将这种乡谊染得苦涩。此刻唐春晓望着行尸走肉般的王有财夫妇,心想德富和自己的那个让小学校放假的决定是正确的,这些日子要是再有孩子失踪,那半天云就完喽!
那个绑匪是什么人呢?胃口那么大,张嘴就要两百五十万元现钞的赎金,前面两次送的钱绑匪没去取,第四天头上又扔了一封信到他家的院子里,要王有财按照村子后山上砍在树上的标记到指定地点交钱。绑匪看样子是梨花墟上的人,因为他在信上狠狠地骂了王有财一顿,斥责他不该事发之后立即向警方求助。
朋友,我们只是求财。如果不告诉警察,你老老实实地把两百五十万元现金送到指定的地方,我们见钱后立刻释放你家的独苗儿子,否则你就到水打龙宫潭里去找他的尸块吧!
话说到这份上,王有财说什么也不让警察介入了。他不顾一切地拎着装有两百五十万现金的箱子独身前往信中指定的地点。想到他去的地方山深林密,手中又有巨款,德富怕他遭遇不测,还是悄悄通知了公安局的同志。警方自然不敢小觑,派了警力悄悄地保护王有财。狡猾的绑匪许是发现了蛛丝马迹,一直没来取赎金,让空等了五个多小时的王有财揪心挠肺。事后回到村里,他朝德富发了顿火,说他好心办坏事,虎军的命就要断送在他手中,把个德富委屈得不行。后来还是在公安局的同志说下,王有财才认识到自己单独行动的可怕后果,但他并没有向德富道歉,而是摔门而去。这几天,他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那个可怕的念头:
万一,万一……如果虎军没命了,他岂不是要断子绝孙?
从山上回来后,王有财一直疯子似的在院子里打转转,口里喃喃自语,吓得本来负责照顾秀芬和二位老人的唐春晓不得不放些精力在他身上。
春晓,德富他要害死我了。你等着他们送信来吧。
当唐春晓将他扶进屋后,王有财红着眼珠这样说,然后进了房间,“咣”地一声把门关了。唐春晓正要隔着房门安慰他,王有财又“哗”地拉开房门,举着手机,煞白着脸大声说:
你们看,这下来信息了,骂我找了警察,说他们杀虎军是被我们逼的!
然后他大踏步地走出来,把手机放到闻讯从其他房间赶来的县公安局刑侦队高队长手上,蹲下身子呜呜地哭开了,接着秀芬、金斗爷和虎军奶奶也哭声大作。
有财,秀芬,你们没看清,这消息是分两次发的,后面还有一段,说是再给一天的时间送钱。
高队长翻看着手机里的信息,口吻中略有安慰。王有财一听,当即抹着眼泪跑过去,看完消息后就拎起箱子要去送钱,可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这次是送到梨花墟农贸市场男厕所的第一个便坑。那儿人来人往,要是别人把钱拿走了怎么办?
王有财求援地望着高队长,高队长也在想这个问题。那儿每天人来人往的,现在又逢墟,人员杂乱得很,不过这可以说明一个问题,绑匪肯定就在农贸市场里,而且极可能有同伙。
就在大家都看着高队长的时候,王有财已经转身出门了。那时唐春晓正在给虎军奶奶喂粥,她看见虎军奶奶眼里闪出了几丝亮光。
我做了梦,梦见虎军回来了。十五婆还替我们问了虎军太公的阴人,说是有神道保佑,我们虎军命大福大,不会有事。明天,我要去半天云真君庙请道士作法。
虎军奶奶抓着唐春晓的手,颤声地道。那一刻,唐春晓宁肯相信虎军奶奶的话。虎军是她最喜欢的学生之一,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唐春晓不敢想下去了。
可是,绑匪似乎在和王有财和警察捉迷藏,根本没有露面。晚上回来后王有财拼命捶胸,觉得自己白天太傻了,因为怕那一箱子钱被不相干的人取走,他愣是在便坑里呆了两个多小时。
春晓,我是吃屎大的,不配当爸呀!他们警察也是吃屎的,他们怎么就抓不到那些鬼东西呢?还有,他们得想个法子让其他人不上厕所啊,这样哪个敢来取钱?一来不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了吗?
王有财脑子乱了,絮叨了大半天,状若痴狂。后来阿庚伯给他吃了几粒枣仁安神胶囊,心力交瘁的他这才睡了个囫囵觉。和虎军奶奶同床而卧的唐春晓也没睡好,晚上几次被老人家睡梦中的惊呼和哭声吵醒。再想到白日忙碌,夜晚还要帮着哄小妹、照顾秀芬的菊花婶,唐春晓第一次发现她身上原来有不少优点。
当然,这都是昨天的事儿了。今天早上起来,无论是金斗爷、王有财,还是虎军奶奶和秀芬,都比前几天要沉静,这沉静也许是疲惫,也许是麻木,但更多的可能是绝望。虎军奶奶拎着东西上山求神时和唐春晓说了一句话,她说春晓啊,难为你教了虎军那么多知识,只怕他要来世才能报答你了呵,听得唐春晓潸然泪下。
第四天了,还会有希望么?这么想着,她拨通了德富的手机。德富带着刘老板手下的一帮工人到西头的乌梅山去找了。因为今天早上邻村的村委会主任打电话来,说有人昨天在乌梅山看见了几个形迹可疑的后生,怕他们把虎军带到山上去了。唐春晓估摸着他这会儿应该搜了一半的山,所以打电话问问情况,事情果然如她所料,德富他们搜到了半山腰,可没有任何发现。
妈的,那些卵人太狡猾了,抓到他们老子要捣烂他的头!
难得粗口的德富终于忍不住在电话里开骂了。唐春晓轻轻放下电话,叹了口气。这时,她身旁的座机“叮”的一声响了,吓得她和王有财夫妇同时站了起来。
高队长,会不会是绑匪打来的?
王有财话音未落,高队长快步走了进来,示意他接电话并尽量拖延时间,以确定绑匪的方位。这些绑匪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勒索信由报纸上的字剪贴拼凑而成,信封是白纸糊的,上头没有任何指纹。发信息用的是无记名的神州行电话卡,而且从不直接打电话,所以公安局虽然从市里头弄来了电话追踪定位仪器,却一直没有派上用场。但愿这次的电话能够给破案带来几许有用的线索。
当王有财抓起话筒时,唐春晓注意到旁边的秀芬摇晃了一下,忙伸手扶住。王有财的手在哆嗦,高队长的神情也非常紧张。
喂,德富,是我。还没有音讯?
王有财轻轻说完这句话后,几粒黄豆大的汗珠虫子似的爬上了他的额头,王有财突然握着话筒咧嘴恸哭起来。
唐春晓心一沉,转身来到虎军奶奶的房间,对着那尊观音菩萨双手合十地拜了几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