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去街市购个半斤八两,又觉新茶不日即至,再喝陈茶,恐为不识时务。但新茶何日能到,心里却并不知个约略的讯息。便一日挨一日,昂脸望远方望不至的山,心里梦着:能与三两位稳和友君,季春之一日,往他们中一山间的友人处去。先骗一顿吃喝,再掠几斤茶返,慈父两份,自个一份,访友半份,岂不妙哉!又梦:自个独一人入山,山南山北,山左山右,山深山浅地转过,自个采了,自个炒了,自个携了出山,不也是当今嚣嚷人生的一处至境?
春正是日日厚了。与妻说定,先备三二百茶资(他人送亦不拒),以候春深。暗暗里忖想:是岁先有了这一片企望,这一岁便是有救了;这一年,也定将是精神了。
清汤养人,养颜,养心,养性,怡情,厚势,浓谊,广志……——似摸着正果了。
贺卡
记得贺卡是八十年代后期兴起的。那时正在编辑部上班,来往多,关系也“复杂”。忽然有一年岁末,涌来许多大小卡片,有上书“恭喜发财”的(刚时髦发财),有大写“心想事成”的(刚流行这个固定词组),也有写成一长篇文章在上面,须让人诵读半天的。
所有流行的事物都具有强烈(而可能是短暂)的传染性。收到这些贺卡后,我自然不甘落后,也无权失礼。便匆匆上街,拣各种花色的,购回来一摞,带些欢乐、游戏而又恶作剧的心态。
男士寄给他一张柔情蜜意、言“晚风带去了我的思……”的悄悄卡,女士寄给她一张印有导弹、战车、坦克、军舰、强击机等杀人工具的暴力片。写成惯性时(反正邮费公付),甚至就是身边三、五十步内的朋友,也孬孬好好给他(她)寄上一张,理顺关系,强化感情,逼他(她)也破时破费,加入西风东渐的流行行列。
时有消长,三两年后贺卡之风就衰减了。但也并非销声匿迹,而是平和有度,自觉必须。怎样才是必须呢?那就是非电话、面晤所能言,而又毋须飞鸿传言的必言之情愫。碰到这种情况,就用贺卡来表达。持之以恒,自然而然,不觉也有好些个年头了。
这其中有一家是泗县的刘兴品先生。我与刘先生相识于泗县乡下的黑塔镇,那一晚我正坐在镇招待所的烛光下专心记事,他误认为我是他同学,遂蹑手蹑脚从背后猛捣我腰眼一拳,我们就此相识。
另一家是《上海文学》。与《上海文学》,联系可谓频繁,但平日不计,年终总有贺卡数枚往来。最记得某年收到贺卡,上黑字大书道:我们年年月月天天天天天天天天祝您万事如意!虽是嬉戏夸张言语,但欢快遥握之情溢于言表,不由人不欢欣鼓舞起来。
第三家也是上海的友人,是华东师大的钱谷融先生。钱先生和蔼宽厚,冬日戴一顶绒线帽,平静安详,面色红润,整个人都显得暖融融的。每年里所有的日子我们都不怎么有联络,而只在年终互致问候,并祝来岁。今年我提起笔来,第一枚就邮给了他,不出三、五日,钱先生的贺卡回来了:
许辉兄:
你的贺卡使我特别感动,因为它带来了你真诚的情意。这一年里我是好的,只是忙些。真希望有机会能在我家里接待你。有便来沪,务请过我一叙。献上我的祝福!
谷融12.18
说实话,这是今年最令我思索和动情的贺卡。在小小的工作间里,我不时于工作的间隙拿它出来品味、冥想。它确实是朴实无华的,但我觉得这是我质量最高的情感交流之一。它能使我提高并且丰富,不仅仅是语文上的,而更多是人生的遵循上的。
匠人
我相信,每一个男人与生俱来都有做匠人(木匠、泥瓦匠等)的愿望、小聪明和能力。比如我们无意中就能成为家中更换灯泡、修理插座、疏通下水道、垒水泥平台的“老手”。只是这种愿望、聪明和能力大多数时候都被压仰着或贬损着,没有爆发的机会。
去年下半年,我因为左手受伤而打着绷带回到家中蜷缩起来。我的匠人的愿望突然爆发了,这也是家居局促、陈设旧陋所引起的。于是匆匆策划一番,花钱请人封了阳台,接了上、下水管,是想把厨房搬到阳台上的。这些个人没有条件做的事情做完之后,就轮到我大展身手了。
我先是吊着一只手上下六楼无数次地搬砖偷砂,然后一点点地和泥垒砖,把阳台上的洞隙堵起来,并且砌起了一种最简单潦草的台子。
虽然一只手干这种活非常困难,叫人看见了也不可理解,但我却兴致极高,没有丝毫的气馁。阳台封好厨房搬过去之后,我的劳动热情依然高涨。
我继续从楼下的各建筑工地大量“偷盗”黄砂,然后自己动手在原厨房里铺起了地砖。这真是一项有趣的工作,我从下午开始一直干到天快亮,终于使地貌换了新颜。
在劳动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洋洋得意地想:我真聪明,这种事情一干就会,而且绝不比专做这营生的差。
泥瓦匠的活因为我的“孤掌难鸣”而持续了一个多月,把我累坏了。但紧接着我又乐此不疲地当起了油漆匠——我雄心勃勃地想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改颜换面,而且今后随着兴趣的变化不断地改颜换面。
我买来了红、白油漆(油漆店只有这两种),女儿当然觉得很好玩会主动参与进来的。于是,我大大咧咧地征求她的意见:你想要什么颜色?你想要什么颜色咱们就漆什么颜色。女儿说:粉红色。但结果我没能调出来粉红色,而是调出了近似大红的那种红色。我在窗户上一刷出来,大红大绿的,女儿就说:下乡了,下乡了!我只好又刷了层白漆把它盖上。
我又想在墙上自己贴墙纸,当然我不是想贴那种单一的墙纸,而是想买许多种不同花纹、不同颜色的墙纸,经过精心设计、精心组合,在各个房间的墙上展示不同的艺术图形。并且过个一年半载就重新组合一次,让所有来访者都不断地吃惊。
但是我遭遇了困难,首先是商店里墙纸的图案实在太少太单调,其次是贴墙纸完全是一种考验人耐性的活,得像绣花般一点点刷匀、对齐、压紧。这显然已经没有多少游戏的乐趣了,我很快就放弃了这种选择,而改为涂料刷墙。
当然,我打听到并且决定使用的是一种新型涂料,叫乳胶漆。它操作简便,效果明丽,还可以掺杂各种广告色。但我觉得它最大的好处,就是非专业人员也能第一次上岗就刷得像专业人员一样漂亮,几可乱真。
现在,我的匠人的冲动已经有点过去了。按照我当初的设想,家里该变的也都有了程度不同的改变:墙上涂了涂料,虽然各处都漓拉了一点;地上铺了地砖,虽然高低不平了一点;窗户漆了新漆,虽然颜色厚薄不均了一点……但我的收获和感觉却是全新的。这就是体验的快乐。体验?我们曾大同小异地经历了同一种进化的过程,自己动手、开荒种地、搭屋造锅、丰衣足食的规矩多多少少仍残存在我们的基因里。
对当代科技中的都市一族来说,适当的匠心及体力劳动应该是我们的愿望和享受。这与生计的紧迫不同,虽然这也是财富积累的一种方式,但更重要的,是它能使我们回到一种进化的激动人心的过程中去。它能清除我们意识角落里长期积存的现代社会的病菌,巩固我们健康的心理防线,激发我们的创造精神并且给我们以简单而实用的满足感。自然,我们的体能也会因此而得以恢复。
这样,当我们回家走到楼梯口听到撬门的声音时,我们至少还能闪身墙角,坚持着吆喝一声:警察,把手扶在墙上!——我们还不至于立刻就丢了脸。
私房钱
经常听人说起私房钱,报纸上也时有讨论,这就使我也想起了一桩私房钱的事。
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一年我和董静吵架,既然吵架了,那自然也就不好再吃人家做的饭了,我就每天到外面去吃。那时家里的财政是董静掌管的,我私房钱极少,吃了两顿以后,就基本上囊空如洗了。
当晚出门时,搜遍抽屉角角落落,分币无漏,也只有五块钱不到。一人走到街上,不想回家,想吃完饭后看一场录相。但如果花两块钱看录相的话,吃饭钱就不够了,而如果花两块五毛钱(最低价)吃饭的话,看录相的钱就不够了。一个人在合肥长淮电影院附近走来走去,很久不能决定。
最后还是吃了饭。
这事后来竟成了我口袋里有私房钱的动因,如果再有吵架呕气的事发生,我准会说起这段历史,并且一定会如释重负般加上一句:“我现在决不会让那种惨剧重演了。”
不过,现在这已经不是什么私房钱了,因为家里各人口袋里有什么钱,大家都是知道的。
我们这样处理我们的财务:家里每月所有的开支都由我负责,董静的钱她会如数存起来;而许尔茜的钱,则由她自己处理。她是个一点都不知道怎样花钱的孩子,我并不是说她不会花钱,或者不愿意花钱,不是的,是她想不起来花钱。除了买些学习用的课外书以外,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这样的孩子真为父母省,你想不喜欢她都不行。
加急电报
我是1976年2月5日立春那天到灵璧县大西生产队插队的。到队里的第二天,我就上了挖河工地。第二年冬天又到挖河挖沟的季节了,上工地之前,因为有一种庄严的使命感的缘故,我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
我先是汇报了我最近思想改造的情况,然后说了一些兴修水利的大道理,最后我不无炫耀地说:当我从工地上回来的时候,肯定像一个乞丐了。──其实当时我正在看高尔基的一本自传体小说,从书里学到的一些词句,例如“乞丐”,我马上就找机会洋洋得意地用到家信里去了。
过了几天,我在工地上收到了一封加急电报,电报上书:母病速回!我吓了一大跳,因为那时候最严重的信息工具就是电报了,一般的事谁会打电报呢!又是加急的!那也是我平生第一次收到加急电报,心里多少有点慌。
我拿着电报到队长那里请了假,一路焦急地赶回了家。到家一看,家里人都很好。我奇怪地问母亲:你不是生病了吗?大姐看看我的衣着和精神面貌说:怎么样,我说他是跟小说上学的吧。二姐说,妈妈也是为他担心。她们显然已经争论很久了。
我大发雷霆,说母亲欺骗我。那时不管怎么说受到的家教和学教也还是要做诚实的人,亲身体会到别人对自己的欺骗(虽然是自己的母亲),简直不能原谅。
我大喊大叫地立刻就要回队。后来记不清是怎么留在家里的了,母亲还在屋里伤心地掉了好一阵子眼泪。留下来之后渐渐也就觉得家里的舒适和温暖了,每天早上都可以睡懒觉,每天还都可以吃白面馍、逛街、看电影。
那次事件给我的未成熟的思想带来了一次小小的更动,我对说慌有了新认识。知道说慌(对成年人来说)是有着不可替代的现实意义的,不说慌的人也是不存在的。以至于我现在也经常说一些必要的慌言。每当想到近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我就觉得那种亲情是完全无法用其他方式来替代的。那也是最有道理、最合理的谎言之一。
一头小牛犊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有一年秋天我在泗洪县我二爷家。泗洪在苏北,在苏北喊叔叔就是爷,二叔叫二爷,三叔叫三爷。我父亲兄弟两个。原先他们大约是有姐妹的,但到解放前后,兄弟姐妹也就是他们两个了,较远一些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父亲没跟我们说过。母亲说起来也没怎么说清楚。再说我们也一直不太关心,因为我们小孩子从小就没喊过大姑小姑,因此也就习惯了。
这都是题外的话,还是回到第一句上来。那年秋天我在泗洪县我二爷家,有一天我和二爷去河东的四姐家走亲戚吃饭,并且在四姐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我和二爷就回梅花公社朱集村了。
那一天很早,天刚蒙蒙亮,秋天的早晨略微有一些凉意,而且田野里还淡淡地飘着一些雾气。二爷披着一件外衣,背着手,在前头走。我则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的。有时候还拾一些坷垃头往树丛里,或者田地里、河渠里扔。
快走到一条小河堤上时,我看见河堤下边有一块平地。平地周围种着一些刺槐树,平地上有几条黄牛,或站或卧的,嘴里不停地磨着,在倒草。看见我们走过,牛都一齐转头来看我们,有一头牛还“哞”地昂头叫了一声。二爷走过去了,我却看见一头卧在地上的黄牛腚后头有一团粘乎乎的东西在动。我连忙喊住二爷,二爷转回来看了一看,说:将牛犊子了。说完,他就走过去,我也跟着走过去,牛们都看着我们。
二爷甩掉披在身上的外衣,卷起衣袖,走到母牛身后,慢慢把小牛犊从母牛的身体里拉出来,又掐断脐带。然后,他直起身看了看附近。
那时候还早,田野里除了淡淡的雾气、新凉的空气和带有湿气的鸟叫外,还没有一个人走动。二爷对我说,幼连,你上队里喊个人来。
我连忙向附近的村庄跑去。乡村的小路上长着野草,野草都湿漉漉的。我跑到村庄外头,看见一个人正背着粪箕子往村外走,我就喊他,说河边生牛犊子了。那个人说,我跟队长说去。我又跑回了河堤边,心里是非常好奇地想看看小牛犊怎么样了。
我跑到二爷的身边,二爷正蹲在母牛的不远处吸烟,那时候都是用烟袋吸烟的。二爷一边吸烟,一边慈祥地看着小牛犊。小牛犊浑身湿湿的,躺在地上,并且不时地努力昂着头,蹬着腿,想站起来,但就是站不起来。二爷不停地说,你看这队的人,牛怀犊他都不知道,你看这队的人。
过了一会,附近这村的队长和饲养员都来了,他们都蹲在母牛和小牛的身边吸烟,说话,看着小牛。小牛渐渐能站起来了,但是腿还软,站起来就跪倒了。它就努力地再站起来,母牛不住地伸头舔着它,充满了母爱。太阳升到麦秸垛上的时候,小牛终于站起来了。
二爷站起来披上外衣,一边和这队里的人说着话,一边往路上走去,我也跟着他走到路上。我们走到小河的河堤上,河里那时水很少,我们从土坝上过了河,一直往前走了。
现在有时候碰到秋天起雾,或者下个小雨什么的,我看着书房窗外花架上的花,偶尔会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二爷早已去世了,后来父亲也去世了,不知道那个村子现在是什么样子了。田野里淡淡的雾气,那头母牛和她的后代,还有那头小牛犊的后代,不知道它们都怎么样了。
盛夏的“空调”
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伏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伏,只知道小屋里的墙壁和家具,一天,比一天烫手。人在这样的时候就不觉得好过了,就往地上转移,在地上铺一张凉席,捱着暑夏。
风扇送过来的都是热风,窗外的天幕上总是过眼烟云。天气预报图上的那条高温等温线,又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这个地区圈进去。人就觉得没有什么指望,就躺在凉席上,擦着汗,有一句没半句地讲些过去的事情。
讲到上小学、初中时暑假回农村老家去,午时也并不怕骄阳酷暑,几人般大的孩子都背了草萁上野地里割草去。
野地是没有边的广宽。野地里有庄稼、有野草地、有林子和水流,还有野“马扑”──一种很小的瓜果类的东西,也能吃,但太小,又有苦味……到了傍晚,太阳将落未落,风已从野地的深处起来了。
风也是野风,吹起来便止息不住,野着吹,没有边际。人站在草埂子上,或沟边上,由那风来扑,暑气便眼见着往天边上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