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金行”,指的是算卦相面的,如果两个江湖人遇上了,互相打问:“你做什么买卖呢?”“我做金点哪!”这里“金点”指的就是算卦相面。
且说抗日战争时期,安徽安庆有一位做金点的,叫张半仙,做的是“哑金”。就是坐在当地装哑巴,挺矮的摊子上摆个玻璃框儿,内写“揣骨神相”四字,又在摊子上写着:坐地不语,我非哑人,先写后问,概不哄人。父母双全、父母不全、兄弟几位、妻宫有无、有子无子,子宫几位?你只要让他算,肯定很准。一时传为神算。
这一天,有个汉奸叫孙二奎,喝足了酒来闲逛,斜挎着王八盒子,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江湖人谁敢惹他呀,都陪着笑脸。孙二奎走到张半仙摊子前,看了一眼,骂道:“什么神相,老子偏不信。”他一屁股坐在摊子前,晃起二郎腿,说:“给我算算。”张半仙最瞧不上这种人,但看他挎枪带刀的,也不敢得罪,只得陪笑脸:“先生要算什么呀?”孙二奎甩出一句:“算我父母。”
张半仙答应一声,从腿底下拿出一沓小纸条,长约三寸,宽有一寸,冲着孙二奎一亮,上面半个字也没有,这叫“亮托”,随后拿起毛笔,眉头皱着,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写得是什么,谁也不让看,封得极严,这叫做“护托”。
写完了,张半仙问:“您父母全不全呀?”张二奎说了:“不全。”张半仙把手中的纸条一亮,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父母不全。”周围的人们一阵称赞,孙二奎哼了一声:“八成是蒙的,我再算算兄弟。”张半仙换了一沓纸,还是照上次的样子写了几个字,问:“先生兄弟几人哪?”孙二奎说:“我兄弟五人。”
张半仙把手中的纸条一亮,好,上面正写着:兄弟五人。
周围的喝彩声大作,孙二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但还有些不服气,又算了儿子,老婆,好,算完了您瞧,一点儿不差。孙二奎的酒也醒了一大半,临走扔下一个大洋,连声称赞:神算神算。
过了两天,这孙二奎又来了,张半仙正给人算卦呢,孙二奎一瞪眼,把那人吓跑了,张半仙苦笑着问:“先生您又来啦。”孙二奎嗯了一声,说:“今天老爷照顾你生意,有一桩肥活儿送给你,跟我走。”张半仙有心不去,又不敢说明,那年月,这二鬼子有时比真正的鬼子还可恶,得罪了他,命准保不住。
张半仙收拾了摊子,跟着孙二奎,上了电驴子(三个轮的摩托车),不一会儿,来到了一个大院,院门口围着两堆沙包,上面架着机关枪,两边像二鬼把门似的站着两个日本兵,手里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吓得张半仙直迷糊。
孙二奎冲日本兵一点头,径直把电驴子开进去,停到院子里,张半仙一看,这院子挺大,四周都修着岗楼,拉着铁丝网,上面也有人在放哨,看样子是个日本人的据点。
孙二奎带着张半仙走进正屋,里面坐了一个满脸横肉的鬼子,孙二奎介绍说,这是鬼子队长中村,最近几天这里出了点怪事,中村查不出来,他知道孙二奎有点鬼点子,想让他帮忙,孙二奎也是针鼻大的心眼,聪明不到哪儿去,却想起这张半仙来,于是向中村强烈推荐,认为此人一到,万事大吉。
怎么出的怪事呢?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就是队伍里丢了东西,中村认为是内贼,却一时查不出来。他不太相信中国人算卦这一套,所以斜了张半仙一眼,把几天来的气全都泼在张半仙头上,呜哩哇啦的吼了一通,把指挥刀在张半仙眼前晃了晃。
孙二奎给翻译:如果你张半仙不能算出丢的是什么东西,或是算着丢失的东西却找不回来,皇军便会一刀劈了你。张半仙腿肚子有点转筋,用手帕擦了半天冷汗,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还像是以前算卦那样,盘腿在墙角一坐,手里取出一沓纸条,写了几个字,对孙二奎说:“贵处丢失的一定是这个东西。”说着把手里写的向孙二奎一亮,孙二奎看了,一挑大拇指:“行,真不愧是神算。”中村也看到他写的字了,眼睛眯了起来,轻轻点头,很有点惊奇。
张半仙写的什么呢?两个字:军火。
孙二奎接着问:“你知道是谁偷的吗?”张半仙怔了一下,低头又换了一沓纸条,写了几个字,这次没护托,明写:内贼!中村认识中国字,也点头,跟他想的一样哩。
中村这下子也站了起来,站到张半仙面前,问了一句,孙二奎小声的翻译道:“这内贼是谁呀?”张半仙闭上眼睛,想了片刻,指了指中村,写下几个字:亲兵。中村也有点信了,但还不全信,他向张半仙吼了一嗓子,孙二奎忙给翻译:皇军让你给算算,他一共有几个亲兵,是哪个亲兵做的这事。
张半仙这才开了口,问孙二奎:“先生,这位长官是不是在等着我指出谁是内贼呀?”孙二奎说:“是啊,你以为是等着请你吃饭哪!”张半仙又问:“如果指出来这人,那这人会被枪毙吗?”孙二奎盯了他几眼,说:“多半儿不会,这是中村队长的亲兵,最多也就抽上几鞭子,打几个耳光了事。”张半仙听了这话,把笔一搁,说:“我不算了。”孙二奎问:“为什么不算?”张半仙说:“我要当面指出这个人,那这个人一定要忌恨我,他又不能被枪毙,那我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这位兵爷一定会杀了我的。因此我不敢算。”
孙二奎听了,也觉得有理,向中村说了一通,中村皱了皱眉头,也没了主意,最后与孙二奎说了几句,孙二奎问张半仙:“那你说怎么办?”张半仙想了想,说:“我有个主意,我不指出这个人了,因为这是你们军队内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我只帮你们找那些个丢失的东西,东西找着了,我就走人,以后的事,你们自己瞧着办。”
中村听孙二奎一翻译,觉得也很满意,只要军火找回来,他也不想为难自己的亲兵,因为日本军队内对军火管制非常严,就算是在战场上丢失了枪械,回来也要被枪毙的。更不要说在后方偷盗军火了。
见中村同意了,孙二奎对张半仙点点头,说:“你可以算了,那些丢失的东西在什么地方?”张半仙闭着眼睛想了半天,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东门外五十里半月形洼坑内。
孙二奎如获至宝,马上对中村一说,中村的三角眼闪了闪,吩咐了一句,孙二奎对张半仙恶狠狠地说:“今天的事,你谁也不准说,不然的话,皇军有的是杀人的刀子,滚吧。”说完,陪着中村和那些鬼子亲兵,直奔城东。
张半仙抹着冷汗,从大院儿里出来,心里头还在一个劲儿的打鼓呢,哪儿还敢要钱呢。
各位看官问了,难道张半仙真的是半仙之体?凡事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当然不是,这些算法都是金点的法门,也就是窍门。
张半仙算卦时,手里拿着那沓纸条,江湖人叫“跟头幅子”,一般最多都是四张,分为八面,其实只有最上面一面是空着的,其余的纸条两面全都写着字,如果算父母,事先写好一张父母双全或不全的,另外再现场写相反的一张,然后问相者,无论他说全或不全,手里两张字条总有一张对的,做哑金的人,必须要将这“跟头幅子”像变戏法一样的变顺手,运用自然之后,才可以出摊。
可有一样,作哑金的人最怕一家人兄弟多的,如果这家里有十几个兄弟,那么把那八面的“跟头幅子”翻烂了,也找不出一面对的,所以那中村一让他算自己的亲兵,张半仙就知道不好办了。哪个鬼子队长不得有个十几个亲兵呀?故此他找借口不算。
那为什么张半仙知道丢失的是军火呢?这是张半仙的经验判断,因为如果军队里丢失了钱财,是没必要兴师动众的,大不了从中国老百姓身上搜括些就是了,这是鬼子的拿手,而只有军火是鬼子最重视的,所以看中村的架势,就知道丢失的是军火了。
鬼子的岗楼里戒备森严,如果是外人,根本不可能把军火偷出来,所以定是内贼无疑,对这些事儿,张半仙更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
那时候的日本鬼子已不再是刚入中国的时候了,军纪已差了很多,队伍中有热爱和平的日本人变着法儿搞破坏,所以不要说张半仙不知道这人是谁,就算知道了,也不想说出来。
张半仙像一道风似的跑回自己住的地方,草草收拾了一下东西,就离开了安庆,往别的地方跑江湖去了。
没过几天,日本鬼子的据点里突然爆发了一场严重的血吸虫病,鬼子们一个个经常腹痛、腹泻,还有血便,并有不同程度的贫血、消瘦、营养不良,死了近一半的鬼子。最先发病的是中村队长、孙二奎和他们带领的那些鬼子亲兵,因为他们在城东五十里外的水洼里摸了半天,连根军火的毛也没摸到,倒惹来了一种瘟神,血吸虫!
而这个结果,也是张半仙算准了的。你别看日本鬼子飞机大炮的横行霸道,狂得不得了,可这些江湖事儿,他们可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