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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茫然

其实,商洛山的情况糟透了,李来亨知道,局势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北战线由于有石门谷的奋起抗击,大峪谷一直是稳固的,袁宗第的四千多兵将现在可战兵力还有三千多。也许,这就是商洛山现存的编制兵力最强大的一支。

东战线、南战线很脆弱。

李来亨其实是在赌。

射虎口,由于一群女人、孩子的增援,一时让贺人龙糊涂了,他一直在“准备”之中,连试探性攻击都没有。万一贺人龙真的发起一次进攻,那就险到极点了。

白羊店,按刘宗敏的性格,他不会坐以待毙,他必然会冲出一条血路来,现在那里之所以平稳,主要还是相信李自成不会抛弃他,会不顾一切把他营救出来的。这是他们生死与共多年的经验,也是他们合作和忠诚的基础。现在,刘宗敏孤军奋战,他坚持下来,目的就是为义军在退却路线上留一个堡垒。

敌人还在进攻,只是频率没这么高了,强度也没有再增加。

不过刘宗敏清楚,敌人也用不着再增加攻势了,就这样耗,刘宗敏经不起耗了。伤病员越来越多,战士越来越疲惫,士气也越来越低落幸亏明朝有杀俘虏的习惯,要不很可能阵前哗变。

张鼐很绅士地组织抵抗,刘宗敏也不再呵斥,仗打到这个份上,领军将领都明白,屁个军令如山,兵败如山倒才是真的。

吃饱,好好的吃,吃了这一顿,还有没有下一顿很难说。伤员,成了炊事员,他们对关内的食品再也不吝啬,辛苦储藏起来的粮食是谁的口中食,伤员们心里明白。他们不打仗了,他们为打仗的人做饭、做菜,喂饱他们,也喂饱自己,能多吃一顿是伤员们心中唯一的愿望。

敌人一队前锋在百步之内停留逗戏,有几个家伙甚至还脱了裤子朝这边撒尿。他们讲话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竟然在百步之内了哈。”

刘宗敏讲这话,并没有十分大的火气了,这种羞辱已经是很多次了。

“刘宗敏,投降啊,给老子当亲兵啊。给老子当亲兵,提提夜壶,轻松得很那。”他们在激怒关上的人马。

他们这样做,危险系数并不高。关内不可能出兵,出来了就回不去了。箭,关上几乎没有好弓了,高频率高强度使用,又不能及时保养的弓,耗损率很高,特别是有好几次战斗是在城墙上展开的,弓弦被血液浸透,张力明显下降,射程和劲力都大打折扣。

刘宗敏木然地看着天空。

张鼐的眼睛搜索着弓箭。普通士兵的弓箭太普通,张鼐他们都已经不习惯用普通弓了,力道不够,精准度太差,对仗时盲射到可以,作为狙击就没有价值了。

张鼐的眼神停在一个校尉的身上,他退步已经受伤,他没有做火头军炊事员,他的腰上挎着一副好弓。

“看看你这副弓。从敌人手中抢来的?”张鼐问。

“是,将军。不过,真看不中用了,汗水浸透了。”那位校尉连把弓递过去的兴趣都没有。

张鼐回过头,对身边的亲兵亲将说,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跟我冲一阵。

有十多个也许是憋气憋怒火了,眼睛尽是血丝,还有暴戾之光。

“杀吧,将军,我没跟你冲。”

“好,把这十几个兔崽子给我宰了!”张鼐带着他们下城墙。

刘宗敏仍然是茫然的神态,他甚至是对张鼐没看第二眼。

战马的精神不错,它们没有用武之地,吃饱了,精神也养足了。关门打开,十几匹战马箭一般射向敌人。

关前小队的敌人吃了一惊,等他们准备迎敌时,人马已经到了眼前。都拼命了,冷兵器时代,没有太多的躲避花样,最有效的保命办法就是拼命。关前的官兵不是稚儿,稚儿是没有胆量突前这么远,他们都是战场上的油渣油条。

张鼐的目标是那个总旗,总旗腰上有一副好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位总旗把他自己的大队人马丢在后方,仅带一个小队前来骂阵。张鼐脸上的杀气很快就转到剑锋上了,一剑,那位总旗的右手飞向了空中,接着,张鼐左手一探,那位总旗整个人都被张鼐扯过马来,他右手取下这人腰上的弓箭,最后,掷出他的身子,右手的箭顺手一带,总旗的颈部一大把组织器官支离破碎了。他第二次喷出一股血线,这次,他不再惊恐了,因为,脑子里没有血再流进去,就变成了一片空白。

刘宗敏还是茫然的神色。张鼐十三骑冲出关门,十人回来,十一比三,他得了一副好弓。所谓好弓,相对关上的弓来说,这副弓算第一流的了,拉满弦,能射一百五十步。

刘宗敏似乎没有了欲望,不屑地瞥了一眼张鼐手中的弓。

从昨天开始,刘宗敏就是这幅摸样。

张鼐很焦虑,他担心刘宗敏会铤而走险。他理解刘宗敏铤而走险的原因,刘宗敏是聪明人,商洛山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没有感觉,或者说直觉。

刘宗敏已经不很关心白羊店的存亡了,他在关心整个商洛山义军的生存问题。今天,是白羊店激战第七天,也是智亭山失守的第六天,老营那边毫无音信,闯王还好吗?

闯王还好吗?

如果真是闯王在指挥商洛山大战,刘宗敏义无反顾会在白羊店战斗到最后一息,可是,刘宗敏直觉告诉他,闯王根本就没指挥义军的战斗。假如闯王没有指挥本次战役,那么,不就说明闯王已经病危,或者说,闯王根本就已经死了。

闯王死了,或者病危,我刘宗敏怎么还顾得这一个关隘的存亡呢?必须回去,商洛山没有了闯王,不能再没有我刘宗敏!他准备突围而出。

犹豫的是,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万一是闯王在指挥,放弃白羊店不就打乱了闯王的部署吗?白羊店是商洛山义军突围的战略方向,太重要了,所以,刘宗敏难以决断。

李来亨最担心的就是南部战线了。那里,已经错了一次了,刘宗敏会不会再错一次呢?要解决这个问题,现在唯一的就是等待。

老九去了石门谷也没有回音。

太奇怪了,那里简直就是一个黑洞,什么东西都被吸进去。

田见秀苦着脸,他已经是好几次问:“老九应该回来了吧?”

老九,李来亨也不是十分了解他,但李来亨相信,老九的谍报能耐无人可比,他的师父当然不是李来亨,李来亨只不过和他探讨过一些谍报知识与技能。老九学到了一些现代的谍报知识,有限,现代谍报工作高科技成分太多,学不到的。李来亨也从老九身上学到了古代谍报知识与技能。每个时代都有高水平的东西,李来亨对明代的谍报技能不得不为之惊叹。老九是个高人,现在,连这个高人也陷入石门谷出不来,那里太神秘了。

“石门谷,不管它了。从袁宗第那里调回一千精兵,双喜,你的五百人也做好准备,明天收复智亭山。”李来亨突然说。

田见秀一惊,这太险了吧?

三条战线都岌岌可危,现在突然把唯一稳固一点的北线至于背水一战之地,东线本就危险到了极点,老营的五百人是唯一机动兵力,用着一千五的兵力,反攻吕家寨的一万敌人?

田见秀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告诉了李来亨:他不同意。

“都在望援兵,都在固守待援,我们总得给他们一点希望。总哨那边,需要的是信心,需要的希望。我担心总哨刘爷不见这边动静,会急躁起来,他一急躁,后果不堪设想。”李来亨几句话说到了事物的本质上,只是有些话不要说得太明白。

一千五,有用吗?以卵击石,敌人可是以逸待劳呢。

“报!老九回来了。”

李来亨全身一震。田见秀、李双喜“噢!”一声惊呼。

老九满脸是血,一进门,“噗咚”,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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