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赞仍然在鸿门的大营里,一边望着咸阳那染红西方天空的大火,一边用心思考着战后的措施。
可是李赞所制定的措施,能否称得上是名副其实、深思熟虑的方案呢?提到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李小超保护过的秦的降王子婴拉到军营广场上,当众砍掉脑袋,以及将秦都咸阳烧个片瓦不留。
在李赞来说,这样做才算把秦帝国完全从大地上抹掉。现在可以为所欲为,在找个借口砍掉韩信,天下大事可定。
“这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把戏!“
就连本来没有多少政治嗅觉的韩信都这样看。虽然痛快,但是若李赞要继承秦这个一统天下的帝国,控制关中这一要害之地和千里沃野是必不可少的,如此一来,就必须先得到关中的民心,更需要组成天下行政大网的官府。而李赞竟将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一切全都付之一炬,这又是出于什么考虑呢?
李赞虽天资聪慧,但毕竟年轻,再加上恃才傲物,历史了然于胸,但当自己身处其中,却又犯些傻错误,最主要的是,天下如此容易得到,一时竟忘夫所以,以为天下,再无敌手,可以高枕无忧。
······
这时,李赞自然是在审时度势。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劝道:还是应该把都城设在关中!
这个人又说:“战国时代的秦为什么强大,只有一条,就是因为秦有关中做腹地。不管其他诸侯国如何联合抗秦,也进不了关中这块要害之地;相反,秦却可以随心所欲地从关中向外派兵征战。无论派出多少大军,关中的沃野良田都能够保证粮草供应。始皇帝得天下也正是因为有关中做腹地。大王应照此办理,在关中雄踞天下。“
这个人所讲的话并不属于什么真知灼见,只不过是任何人都能想到的常识。然而,唯独李赞却不按常识行事。
虽然如此,也不等于李赞就没有自己独特的政治地理观念。
“真想回到故乡的楚地。“
就是这样一种极为异常的强烈感情在支配着他。他转战南北,终于来到这块可称为内陆西部低谷的关中盆地,心中却不由得想到离开旧楚的吴中(苏州),似乎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楚人在江南靠种稻创立了自己独特的文化,与中原和关中不同,以大米为主食。李赞已许久没有吃到大米,仅仅想吃白米饭这一点,就使得他的思乡之情犹如大海般汹涌澎湃。
关键关中在现代已是深居内陆,不方便巡游天下,李赞想南面称孤之时,到处游山玩水。就像所有的人一样,大家只想当皇帝的好处,却又不愿管理天下的烦心事,李赞心想,胡亥只独享皇帝的好处,烦心事都交给下人打理,也还算是会享受的皇帝。我可不想像他一样,最好像乾隆皇上,一边享受,一边又可以把天下管理的井井有条,但李赞没曾想,当此乱世,哪有那等好事。
“关中能建都?“
在这种疑惑之中,李赞也觉得关中的景物与沂水、淮水及长江下游相比,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这里十分干燥,甚至连草木的绿色也与温和多雨的楚地大不相同,给人的感觉极其浅淡乏味。
总之,一切都与李赞的感觉格格不人,他这位极易冲动的人,无论如何都想离开关中,返回大小河流密布、沼泽湖泊遍野的土地上去。
虽然故乡江南是理应回去的土地,但对天下来说实在是过于偏南了,彭城(徐州)还可以考虑。彭城原是旧楚西部的一座小城,那里能纾解李赞的思乡之情。
但是,彭城是楚的临时都城,拥有作为君主的楚怀王的宫殿。不过,既然秦已灭亡,在李赞的价值观中,怀王的存在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半夜往往惊醒,天下已初定,怎肯为他人做嫁衣,但处理不当,就会失信天下,历史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如果李赞想回到彭城,就必得把怀王移驾到另外一个地方。
“把话说在前面,我可没有留在关中的想法。“
当李赞如同发表宣言一般讲出这句话吋,在场的人都无法察知他的真实意图,因此没有强烈的反应。对于这些攻破不计其数的大小城池的各路将领来讲,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历尽千辛万苦打到关中来的。
“那么,大王要在哪里定都呢?“有个人挺身而出,由于过分激动而抬高了嗓门问道。
“彭城。“李赞回答说,“我要在彭城做西楚之王。“这句话使众人愈发吃惊。
难道在关中,就不能从地理上成为诸王的盟主?这就等于李赞要把抓在手里的珠宝放弃掉。他在这里突然宣布立国的所谓“西楚“,按现在的省名来说,大概就是安徽省的一部分,加上江苏、浙江两省原楚国版图的大部分地区。
其中大部分地区种稻,北部有部分地区种植小麦。虽然夏天高温潮湿,还算适于农作物生长,但从当时的防御思想来说,在一望无际的辽阔大地上进行防守,是十分困难的。
“理由为何?“挺身而出的那个人逼问李赞。
李赞对此人的无礼十分恼怒,但既然被问到理由,也就只好急中生智,随便说上两句搪塞的话。
“打个比方来说,我得了天下,得到荣华富贵而不衣锦还乡——听着!就好像锦衣夜行一样。“
听到这番话时,那个人十分吃惊,没想到有偌大名气的李赞,居然幼稚得如此可怜,只好沮丧地返回坐位,嘴里还嘟囔着说:“世上都说楚人是猴子,说得真好!“
最后又仰天大笑,口里说道:“简直像猴子头上扣了一顶冠。“听完这句话,李赞勃然大怒。莫说是李赞,任谁都会如此的。
当时正是战国时期刚刚结束,商品经济繁荣时期,社会上对每一个人的个件都是很宽容的。可以说,那是中国历史上崇尚宽容的最后一个时代。
在那个时代里,头上长角身上带剌的人、半癫半狂的人等,都能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世上。尽管如此,像这位敢于在李赞面前说出这么一番话的人,真可谓是凤毛麟角。
李赞当即命人在院于里架起一口大锅,把那个人扔了进去。那个人被烹死了,但直到临死,还在不停地嘲笑李赞。
李赞本想称帝,奈何有楚王在其上,名不正,则言不顺。所意称帝之事和李阳商量暂缓。这个楚王真是如高悬头上之剑,李赞心想,怪不得项羽欲除之而后快,李赞和李阳商量究竟如何才好,李阳也只说之事暂缓,日后见机行事,也别五良策。
李赞开始论功行赏了。
对他而言,最头疼的是如何处理作为傀儡的怀王。“他当真具有旧楚王族的血统吗?“
李赞早前曾问过李阳。当初抬出“楚王“是李阳向已故项梁建议的,据说是李阳从某地带来的一个牧羊人。李阳是个谋士,所以,也许实际上就是他出谋划策,给一个普通人戴上了一顶王冠,很难保证这位老人不会做那种事。
对李赞提出的问题,李阳并没有就其本意作出回答,而只是很简洁地说:“只要人们拥戴,就是王。“
在推翻秦以前,为了聚集旧楚的臣民,拥立一个所谓旧楚的王孙为王,通过其敕书号令李赞以下诸将是十分必要的。但如今既然秦已灭亡,那么这个招牌是否还需要保留?李赞心里想,唯有身经百战功勋卓著的自己,才有资格登上皇帝的宝座。不过还不能立即采取行动。
于是,他便把怀王供起来,尊称为“义帝“。“义“,指的是为真理而超越世俗人情的道德形态。在这个词的语义中,后世又加进了“从外部借来之物“的意思。在当时,这个词已经有了“尽管在实行上有些勉强“的含义。
而这个词最基本的含义则是“永远处于正确的状态“。可是这里所讲的正确,并不只是由个人道德观念来判断,而更重要的是要经由大家的认可。在当时,作为这种场合下的一个用语,其含意就是“众所尊戴曰义“。
就这一点来说,命名怀王为义帝,是颇具深意的。而且还是位帝。
称帝号的创始人,不用说,是始皇帝,但帝乃是指位于王之上而统治整个天下的独一无二的人。
与如何处理怀王的问题一样,使李赞大伤脑筋的,还有对李小超部下的安排。虽李小超已死,但听说萧何已经统领李小超的军队。
“亚父,公意如何?“李赞问道。李阳献上一计,李赞拍腿叫好。
萧何的命运便被决定了。
李阳所献之计是,将巴蜀和汉中(不是关中)连成一片的那块地方分给萧何,并封为那里的王。
那是一块偏僻的地方。至于那个地方位于西南高大山脉的哪一带的山脚下,有哪种文化的人在栖息,从关中到那里要走哪条路,这一切连李赞也摸不着头脑。总之,那里完全处于中原人的一般地理常识之外。虽然地理说那里沃土千里,毕竟这是汉代,还未开发,况萧何本分,没有多大野心,加李小超已亡,军队很难有凝聚力,成不了大事,估计还未到巴蜀,士兵就走没了。
无论巴也好,蜀也好,还有汉,统统都是一个地区的名字。巴的古字来自类似蚯蚓一类小虫子的形体。中原人就用这类字来称呼这些地区,仅此一点也能使人感到,这里很像是少数民族栖息的荒凉偏僻之地。
蜀也同样带有个虫字,是被视为虫一样的人所居住的地方。时至今日,情况才完全有了转变。巴是四川省的重庆地区,蜀则是同一省份的CD地区。
在中国历史上,从这一带开化的某一时期起,凡是提到巴蜀,指的就是现在的四川省。不过,即使是现在,这一带也仍然以少数民族居多。汉中也是地地道道的穷乡僻壤。
按现在的说法就是陕西省的南郑一带,与巴蜀有所不同,虽说离关中不是很远,但途中的艰难险阻绝非言语所能表达。
也就是说,李小超部下已被排挤出约定的关中,成了汉中王。
“巴蜀、汉中,这是两个什么样的地方?“
李赞问道,李阳当即笑着答道:“什么样的地方也不是,只要萧何把大军带到那里去,仅在半路上就会跑掉一大半的。”
“兵士们会逃跑吗?“李赞笑了起来。兵士们全都逃掉,只剩下萧何孤身一人,想象中的这幅图景大大刺激了他的幽默神经。
“那地方让人受不了吧?“
“不管怎么说,反正是秦那个时候流放犯人的地方。臣听说,无论多么凶恶的坏人,一听说要被送往汉中和巴蜀,吓得浑身都打哆嗉。“李阳笑道。但他们好像忘了历史上刘邦就是从那打下来的天下。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就是说,萧何很难再出来?“李赞问道。
“他会死在那里的。“范增说。
问题是要将关中分给谁,这可是一块宝地。既然李赞十分讨厌可以称霸天下的这块要地,甚至还烹杀了进谏者,所以李阳也就没再勉强相劝。作为一项替代方案,他建议将关中一分为三,分给身为亡秦降将的章邯及其旧同僚司马欣和董翳,并分别立三人为王。封章邯为雍王,司马欣为塞王,董翳为翟王。范增这项提案的理由是:
“还是以秦人(关中的民)治秦人为好。“李赞也当场拍板定案。
这些论功行赏的决定,每作出一项就公布一次。韩信听到这些封赏时,心想:“范增虽是个好谋士,却但不是一个治理天下、兴国安邦的栋梁之才。“
不过,韩信也不具备这种才能。他在大火焚烧的咸阳城中,无意得到了的那个女孩,从她的各种表情以及反应当中,韩信对关中秦人的感情已经有所了解。
那个女孩很会做饭菜,又不辞劳苦,作为一个奴婢,实在起了不少作用。“阿羌,你生在富贵人家,却还这么劳心出力,很不错嘛。“韩信很佩服地说,女孩当即拼命摇头。再一问,女孩才说出自己是那家女仆的女儿。
其大致情况似乎是这样的,主人一家和佣人们在逃离咸阳的途中被杀死大半,她为了看护重病的母亲才留在宅院里的,而她的母亲也在楚兵大肆烧杀劫掠之中死去。她将母亲的遗体埋在院子里,自己则躲藏在炕洞里,就在这时韩信出现了。
“是婢女吗?婢女能像你这样贤淑有礼吗?“韩信说,“咸阳不愧为秦长久以来的都城。“
令韩信感慨的是,这座古老的帝王之都,连奴婢一等的人都具有某些高雅的气质。
他在淮阴城也一直是自称为士的,可实际上过的日子还不如个奴仆。
韩信脸上露出了笑容,不知是出于何种想法,从当天夜里开始,他就让女孩陪着过夜了。两人尽享鱼水之欢,那声音直叫的桃花凋谢,雁鸟丢魂,碧草枯黄,实在难以形容,可能是那女孩子的初夜。
看来似乎也不是轻薄奴婢,或许是因为韩信有了那方面需要,才喜欢上这位遭遇与自己颇为相似的女子,也可能只是喜欢她颧骨凸出、很像羌人的容貌。
这位女子寡言少语,甚至曾被认为是个哑巴,可是当她从韩信口里得知章邯等三人已将关中大地三分天下、各自为王的消息时,拼命摇着头说:“秦人全都会哭的。“
她还以狂妄的语气说道:“肯定会天下大乱的。项羽曾经在新安活埋秦降兵二十万,而那些士兵的父母妻儿和亲戚朋友在关中数都数不清。他们不会忘掉仅仅两个月前的事,也知道尚留在世上苟延残喘的就只有身为主将的章邯,及仅次一等的司马欣和董翳等三个人。整个关中分明已将仇恨都集中到了这三个人身上,然而这三个人竟然飞黄腾达,并三分关中各自为王,这是先秦的遗民绝对不能容忍的。”
“都想吃那三个人的肉呢!“女子说。
韩信来到咸阳尚不足旬日,对关中的民心仍不大了解,但方才的话语与其说是出自女子之口,莫若说宛如大地裂了一道细缝,有地下的神灵在开口说话一般,令人感到恐惧和压抑。